705、孕事
敏萱在八福晋寿辰的时候曝出三个月的身孕,八福晋当下就大手笔地赏了她。可第二日,八福晋就病倒了起不了身,八贝勒十分挂怀,特意寻了左院判邢太医前来给她诊脉。
邢太医手指刚搭上八福晋的尺关寸,便露出了笑意,他甚至略带调侃地看了八贝勒一眼,瞧见左右服侍的都是夫妻俩的亲信,才放心地开口道:“八贝勒好本事,福晋将近一个月的身孕,想来是大婚当日怀上的。恭喜恭喜。”
屋里所有人脸色都露出狂喜之色,便是八贝勒早已知晓,此刻得了确认也眉开眼笑,“邢太医,这胎可安稳?妞妞儿的身子可还好?”
“放心放心,”邢太医捋了捋胡子,十分自得地说道,“八福晋的身子自幼是由奴才调理的,便是经历了几次风波,也早已被奴才调理顺当了,您这些日子里怕是要忍一忍,别近福晋的身。至于福晋日常饮食里需要注意些什么,回头奴才列一个单子再着人送过来。”
八贝勒对着邢太医十分感激地拱了拱手,“多谢邢太医费心。只是还有一事相求。劳烦邢太医一会儿去皇阿玛那儿禀报的时候,只说福晋虽怀了身子,但日前似乎被药物所累,身子有些虚弱,怕是不太安稳;还说八贝勒嘱咐你先不要把福晋怀孕之事宣扬出去,免得惊了孩子。”
邢太医点点头,宫里头嫔妃常有这样的做法,坐胎满三个月了才让外人知晓,只为了能保住孩子而已。邢太医亲自去了乾清宫,将八福晋怀胎不顺的话说给了康熙听。康熙本是挺高兴的,八福晋是他挑选好了栓婚给八贝勒,她一进门格格就有了喜,显见是他的赐婚带来的好运。如今就是连八福晋都有了,可不就是幸事?可等到邢太医把话都说全了,康熙不乐意了,
“邢太医,八福晋究竟是以前中毒伤了身子,还是近日里又中了毒?或者是八贝勒身子骨不好,所以胎儿才这样虚弱?”
邢太医连忙恭谨地回道:“禀万岁爷,八福晋的身子骨之前就是奴才调养的,大婚之前健康得很。便是八贝勒的脉象在大婚前奴才也奉命探查过,身子骨已经恢复了大多,万岁爷只瞧八贝勒另一个格格也有了身孕就知道八贝勒健康无虞。奴才可以肯定八福晋是近日吃东西或是不小心或是……总之是不太得当,才又伤了身。”
“那八福晋的胎儿可会不好?”
邢太医犹豫了片刻才答道:“禀万岁爷,若是伺候悉心调养,孩子也会平安降生。不敢瞒万岁爷,奴才刚刚在阿哥所跟八贝勒说过福晋可能是中毒之后,八贝勒拽着奴才在福晋的卧房、小厨房都走了一遍,奴才也细细查检过,福晋的吃食、熏香都没有问题。奴才一时也想不到毒物的来源,所以就不敢跟万岁爷保证八福晋这胎一定会安稳。”
康熙摆了摆手打发了邢太医,问着侍立在侧的梁九功,“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若是八福晋福气小,也不会一进门就让八阿哥接连有子;可若她真有福气,怎么又连番中毒?或者是八阿哥碍着什么人了?”
“哎哟,”梁九功惊讶地叫了一声,“万岁爷刚刚的话极是。奴才也琢磨着,八福晋是万岁爷亲赐的,福气必然大得很。可如今出了这事儿,别是替八贝勒挡了灾祸吧?”
康熙又打发了梁九功出去,让他传风铃进来说说话。康熙心里头实在不怎么自在,他的几个大婚的儿子里头,只有三阿哥生了嫡子弘晴和四阿哥的嫡子弘晖,便是他十分看好的石氏也只是生下一个女儿。他对八阿哥的嫡子隐隐真有那么几分期待,谁知道竟然又招了小人!这回是谁下的手?
风铃进了东暖阁便柔媚地跪在康熙腿边行礼,然后也不起来,跪坐在康熙脚边,只将下巴搭在他的大腿上,“万岁爷,如何愁眉不展的?”
“风铃,你跟朕说实话,女人间的争斗是不是经常不择手段,连孩子都不放过?”
风铃叹了一口气,声音甜腻低沉地传来,“女人间为了男人哪有不争的?只是有些人只争宠爱,有些人却想谋算掉对方的性命。若是这样的人出手,自然也不会留下孩子的命了。”
“你进宫时日多,都听说过什么鬼魅伎俩?”
风铃嘟着嘴略显难过地说道:“什么伎俩没有?膳食里下毒、胭脂里下药、熏香里混进了伤身的东西、绊一跤、推进河里、诬陷对方跟侍卫有染、用药物引逗了毒蜂来蜇人、引逗猫来挠。特别是有孕的时候,只惊吓那么一点儿摔一跤,孩子多半就没了。还有,奴才说了万岁爷别跟奴才置气,便是孝懿仁皇后诞下的小公主如何就染了天花?这深宫禁苑的,保不齐是哪个小人特特将外人用过的脏东西带进来呢。”
康熙越听越心寒,他不是不知道后宫的诸多手段,只是没想到花样这么多,多数又是要害人性命的。他越思量越是觉得风铃并没有妄言。
“风铃,你从来嘴严,朕实话跟你说。八福晋刚刚怀了胎,可太医说她同时中了毒,却没找到毒物在哪儿,朕今日将你派去阿哥所照顾八福晋可好?”
风铃比康熙早一刻知道主子有孕,同时也得了命令,自然是不会去阿哥所,可拒绝的话却必须说得极好听才行,“万岁爷,您心疼儿子孙子,奴才替您照看着有什么不可?可奴才多说一嘴,如今您派奴才去守在八福晋身边儿,日后太子妃有孕了,您可要指派谁去照看?”
康熙一下子就明了风铃的言语,的确,照看太子妃的必须是身份最高的姑姑,满宫里头如今三品女官唯有风铃,她若此刻去照看了八福晋,日后太子妃的待遇说起来也仅仅是比照八福晋,那么太子妃的心里头怕是要存堵。
“还是朕的风铃心思缜密,朕想着你过往跟八福晋有旧,八福晋见了你必是要开心,便也没想其他。那风铃说说,如今要派了谁去照看八福晋好?”
风铃眨了眼睫说道:“不妨让音儿去吧,音儿那丫头跟八福晋也是很投缘的,且音儿出身不凡,陪着八福晋四处走动,便是有那等心思不纯的人也轻易不敢动作的。”
康熙遂点头应允了。他还记得太医说过不宜过早将八福晋有孕之事宣扬,便让音儿每日里总去八福晋处走动几遭,不必住在阿哥所,也万不能让人看出她是特意过去照顾八福晋起居的。
如此,宫里头知晓八福晋有孕的只有阿哥所八贝勒院子里的亲信和乾清宫的几人,旁人皆不知晓。但是众人都听说了八贝勒的格格有孕将八福晋气病了,惠妃听到此事尤其觉得开心。
九月的时候天气转冷,彤琳在八贝勒的强制下穿上了大毛衣服才出门给良贵人和惠妃请安。给良贵人请安是彤琳每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情,良贵人柔柔美美的,对待彤琳尤其的和善喜爱,真是宠爱女儿也不过是这般的情谊了。每日里彤琳都会陪着良贵人绣花、煮茶,到得中午用过了晚膳才会离去,然后给钟粹宫的主位娘娘惠妃请安便回阿哥所。
这也就怪不得惠妃越发厌烦彤琳,总觉得彤琳是在打她脸。可彤琳的说辞也没错,没听说过哪个皇子福晋要给不是生母的主位娘娘日日请安的。惠妃每日午后会受彤琳一个礼,已经比旁人多得了,可惠妃的心火却与日俱增。
这日彤琳正好是携了刘嬷嬷、蜜合和敏萱一同去给惠妃行礼的,惠妃以往也拿敏萱敲打过彤琳几次却发觉她油盐不进。这次人正好在眼前,惠妃不信郭络罗氏依旧能够不动声色。
往日里彤琳都是请了安便走,惠妃也从来不赐座赐茶,今日里却偏偏和善地开口让她坐,又让女官给她上了好茶。惠妃看着彤琳优雅得体的做派,心里头又是一阵腻歪,可硬是堆了笑容说道:“彤琳,你瞧瞧,敏萱的肚子都有些鼓了,到底四个多月的身子了,再过半年你就要当额娘了,可真是喜事。”
彤琳故意将茶盅重重地搁在桌子上,淡淡地说道:“惠妃娘娘说的不错,我是嫡母,日后哪个孩子都要孝顺我。”
惠妃知晓彤琳生气了,她眼里头闪过笑意,继续和善地问道:“宫里头都说敏萱有孕是你带来的福气呢。虽说敏萱有孕的日子比你嫁进来的日子都要长,可到底是在那之后才曝出的喜讯,便是我也觉得是你的福气大。对了,这段时日里八贝勒一直都歇在你那儿,想来不日就有好消息传来了吧。”
彤琳抿了抿嘴笑了两下,却并没有搭话。
惠妃将轻蔑藏在眼底,便开口送客,“晌午了人总是犯困,我得去睡一觉了,就不多留八福晋了。”
彤琳自然站起身告辞,可这时惠妃娘娘跟前儿的一个宫女不知道怎么着,就向前扑过来摔在彤琳身上,还是敏萱急切间给彤琳做了垫背,才没让彤琳摔了实成,可便是这样,彤琳也扶着腰叫痛,敏萱的旗装底下更是染了血迹,显见是伤了孩子了。
惠妃一惊之后马上反应过来,让人将彤琳和敏萱抬到了暖阁的炕上,又急忙宣了太医过来。太医尚未到来,音儿倒是先到了钟粹宫,一听说八福晋摔倒了,她也顾不得别的,立刻让身后跟着她的小宫女去乾清宫禀告,然后二话不说守在八福晋身边伺候。
音儿看到八福晋雪白的面孔、冷汗涔涔的额头,她也跟着心疼起来。她过往听风铃姐姐说过好多次八福晋看到有人受委屈就会不管不顾地出头,便是风铃姐姐也被八福晋解围过。音儿脑子里就自动将八福晋看做是一个性子张扬但是心底纯善的姑娘。这一个月来她日日下午都会陪着八福晋说说话,八福晋看她喜欢女红便不厌其烦地教她做女红,可把音儿高兴坏了。音儿是见过八福晋送给万岁爷的袍子的,那针线真是没话说。她都没想到八福晋这么不藏私,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便是小绝招小窍门都告诉她许多。让音儿更加觉得八福晋是顶顶好的人,跟风铃姐姐一样好。
可现在音儿看着八福晋痛得浑身发抖,也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小阿哥是不是没了,音儿难过得眼圈都红了,她轻手轻脚地给八福晋擦着汗,可汗却越流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八福晋没有见红。
惠妃虽说镇定地陪着彤琳和敏萱留在暖阁里,她心里头却慌张不已,敏萱的胎儿一看就保不住了,已经流了这么多血,便是彤琳的模样也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伤了腰,这伤可不好治,保不齐日后连床都下不了。冲撞两人的小宫女已经被张姑姑关起来了,现在正在严刑审问着。
太医总算是过来了,惠妃一看敏萱的状况知道诊脉也无用,况且彤琳如今被八贝勒当眼珠子看待,自然是要先给她诊脉。可是音儿却将彤琳挡在身后,呛了太医一句,“你自去给敏萱格格诊脉,八福晋用不着你!”
惠妃也知晓音儿是万岁爷跟前的红人,她阿玛也是惹不起的,便用眼神示意这位跟钟粹宫关系良好的太医给敏萱诊脉。太医也不多言,给敏萱切了脉便说:“奴才开一剂药,让这个姑娘把孩子流干净,只是日后她想再有孩子可就难了。”
惠妃叹了一口气,只让太医给八福晋再看看,然后再写药方。可音儿就是挡住不许,她知道邢太医就快到了,别的太医她如今不大信得过。今日她来得早了些便特意到钟粹宫接八福晋,一来就听说了这桩惨事,音儿哪会不知道这是有人暗中知晓八福晋怀孕故意出的损招,又听了八福晋贴身丫头蜜合的话,知晓是惠妃的宫人冲撞所致。音儿如今对惠妃的怀疑最多,自然不敢用她招来的太医。
惠妃见音儿三番两次阻挠她,气愤地指着音儿说道:“你这般拦着不让太医诊治,八福晋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我知道你跟八福晋亲近,可正因如此你才应该让太医快给她诊脉才是!”
音儿倒是不敢跟惠妃呛声,可她就是不言语,牢牢地挡在八福晋身前不让太医靠近。
好在邢太医及时到了,给众人草草行了礼便两手分别握住八福晋双手的尺关寸,脉息沉稳有力,难为八福晋让自己流了这么多汗还要装惨白。邢太医心里头好笑,可也知晓在宫里头不玩心机就等着被人谋算了性命,他倒是十分乐意帮扶八贝勒八福晋。
邢太医叹息着开口:“这事儿得跟万岁爷禀报,八福晋两个月的身子怕是要保不住。”
“什么?!”惠妃大惊失色,在她的宫里,她的宫女冲撞了八福晋,若只是受了伤还好说,可现下却是伤了八贝勒的嫡子。惠妃想要找人商量,左右一瞧张姑姑竟然不在,是了,张姑姑在审问那个宫女。
邢太医转头让跟着他的小太监将消息报给万岁爷和太后知晓,怀着孕的贝勒福晋被谋害,自然要早早让宫里头的两个主子知道。惠妃想拦也不敢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太监离去。
没一会儿,听到消息的良贵人赶了过来,她甚至来不及跟惠妃行礼问安,看着炕上躺着的汗流不止、脸色青白的彤琳,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小心地坐在炕沿握住彤琳的一只冰凉的小手,哽咽道:“我可怜的孩子,怎么就这么命苦?”
惠妃张口想劝,正好看到张姑姑进了暖阁,惠妃急切地拿眼神询问张姑姑,张姑姑却摇了摇头跪在惠妃跟前儿,开口道:“敏荭咬舌自尽了。”
惠妃手脚冰凉,害人的宫女死了,这下子,她岂不是要百口莫辩。
一辈子懦弱和善的良贵人转过头,死死地瞪着张姑姑,“她害了我的儿媳妇和孙儿,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陪我孙儿的命来!”
惠妃张开嘴想说什么,到底无奈地闭上,事情已然控制不住了,她如今再拿位份压制良贵人又有什么意思?
暖阁外响起凌乱沉重的脚步声,帘子很快被掀起,竟是八贝勒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他跌坐到八福晋身边儿,急切问着邢太医,“我福晋如何?怎么说是有了身子又跌倒了?到底如何了?”
邢太医刚刚拟好了药方,看起来是补血防滑胎的药物,其实被他混了些其他的药材变成了真正大补安胎不伤身的好药。邢太医将药方递到了强自镇定的刘嬷嬷手中,吩咐着五碗水煎成一碗,中途不可离人。刘嬷嬷硬是不敢在钟粹宫主殿煎药,便问询了良贵人之后,去了良贵人的屋子里亲手煎起药来。
邢太医听了八贝勒的问话,很是惭愧地摇摇头,“都是奴才对不住八贝勒,上个月给福晋诊脉的时候竟然没能看出是喜脉。不是奴才推搪,实在是八福晋的脉息太弱了些,奴才上次也只是开了些药方给她调养,万幸那些药都是补身子而不会伤了胎儿的。只是,八贝勒请心里有些底儿……福晋这胎怕是……”
“怕是如何?”一道女声响起,众人都不陌生,那是太后身边最信赖的女官的声音。
众人对着进了暖阁的太后行礼,太后叫了起,用蒙语问了女官几句,女官又用蒙语回应了几句,只见一贯和善的太后勃然大怒,又用蒙语快速厉声地说了几句话。女官目视着暖阁里的众人,将太后的训斥用汉语说了出来,“太后娘娘问,八福晋好好地来给惠妃娘娘请安,怎么就能被冲撞了?如今八福晋的胎象如何?冲撞八福晋的宫女在何处?”
惠妃谦卑地一一回答了,女官翻译给太后听后,太后狠厉地瞪了惠妃一眼,又重新看向了邢太医。邢太医只能说道:“禀太后娘娘,八福晋这胎若是用了上好的药材,奴才再施针几次,也不是全然保不住这孩子。只是八福晋怕是要伤了身子,于日后的生养也不利。且八福晋便是勉强保住了这胎,到了生产的日子也要遭了大难,将来每逢阴天下雨身上都要疼痛不止。每日里心情舒泰也就罢了,就怕谁惹八福晋生了气,八福晋怕是会一口气上不来就此倒下。奴才绝不是危言耸听,实在是八福晋便是没有今日被宫女冲撞一事,也是被药物伤了身子了。若不是今日出了这事,奴才又提前察觉,八福晋怕是要一尸两命。”
太后听了女官翻译过来的话,眉峰紧锁。她和皇帝听了八福晋遭难都是心下焦急,可到底皇帝不方便亲自过来问询儿媳的事宜,太后又是极喜爱彤琳这个孩子,便没有随意派个女官过来而是亲自走了一趟,竟没有想到,已经这么凶险了。
太后心下郁怒,让邢太医尽管好汤好药给彤琳用,且细细地将阿哥所搜查一遍看看究竟是谁那么大胆给彤琳下了药,让她刚嫁进宫里头就差点儿一尸两命了。太后下令严查,八贝勒的小院儿立时被翻了个底儿朝天,可什么都没能查获。太后犹豫了片刻,又让小太监将钟粹宫细细查了一番,竟然发现钟粹宫正殿明堂未燃尽的香料里有麝香的痕迹。太后看着惠妃跪地直喊冤,却没让小太监停手,到底将钟粹宫翻查了一遍,在花土里掘出大量麝香燃尽遗留下的香灰。
即便八福晋此刻不宜挪动,太后还是令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抬了她的辇车将她送回了阿哥所,然后领着面色灰白的惠妃去了乾清宫。
音儿知道此刻她跟去阿哥所也帮不上什么,有邢太医悉心照料,又有八福晋的几个陪嫁,她便也随着太后回了乾清宫。
康熙听了详情之后联想到月前邢太医的话,就猜到惠妃筹谋这事不是一日两日,便是惠妃提前不知晓八福晋怀孕,靠着日日燃着麝香也会让八福晋彻底绝育,好毒的心思!
康熙也不耐烦听惠妃的哭诉,只令她回去闭门思过,不几日找了个由头将直郡王降为了贝勒。
八贝勒好些日子没有读书习武,也被皇阿玛免了请安。直到邢太医终于吐口说八福晋这胎保住了,八贝勒才打理妥当去乾清宫给康熙请安。
康熙看着八阿哥青黑的眼圈和萧索的神情,也是心有不忍,这次他的格格流掉了孩子且日后都不能生养,便是八福晋也伤了身子只能勉强生下这一胎。康熙不知怎么的,从八阿哥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那时候他的嫔妃也一个接一个地怀孕,又一个接一个地流掉了孩子,好容易生下来的几个不出几个月便又死了。终于纳喇氏产下了健康的胤褆,赫舍里氏也产下了太子,可也正是那一次,赫舍里氏血崩而亡。
康熙还记得邢太医的话,八福晋怕是生产的时候要遭大难。什么是大难?怕是勉强生下孩子自身性命却要不保。八阿哥跟自己还真像,命都是很苦的。
这般想着,康熙难得放软了语气问道:“你福晋身子可好了?”
“多谢皇阿玛关怀,彤琳终于清醒了过来,如今也能用些粥,之前只能靠着奴才每日里往她口中灌药汤子,儿子多少次都以为她熬不过去了。”八贝勒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康熙叹了一口气,“你日后多照看着她也就是了。也别太过伤心。朕看你精神头不好,这个月先好好歇着,明年朕给你们这些大婚了的儿子开牙建府,你带着你福晋在外头自己过生活,也不必总进宫来请安。让你福晋放宽心思好好养着吧。”
“多谢皇阿玛,”八贝勒感激万分地道谢,又满是孺慕地看着康熙道,“儿子这次也是想给格格敏萱请旨,封她为侧福晋。她伺候儿子最久,连续三个孩子都被人害了没能保住,这次也多亏她替彤琳挡了一灾,儿子能给她的也只有一个份位了。”
康熙点了点头,虽说八阿哥的格格出身不高,可之前也不是没有包衣出身的做了侧福晋,既然八阿哥亲自请封,康熙自然也就应允了。
八贝勒回了阿哥所里,换了常服便手捧着鱼片粥一口一口地喂着躺在床上的小妞妞儿,“事情都妥当了,只等着风铃将惠妃和德妃对我额娘做的事儿一点儿点儿透露给康熙知晓。妞妞儿,日后不许再劳心,好好给爷将咱们的大阿哥养得壮实才好。”
彤琳张着小嘴像鱼儿似的等待八贝勒投喂下一口鱼片粥,闻言嘟着嘴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干嘛让邢太医说我日后不好生养?这不是给康熙借口日后给你指侧福晋吗?你最讨厌了。”
八贝勒低头亲了亲她红润的小嘴儿,“我那日做梦,梦里头你浑身是血。我怕了,咱们只生这一个就好。”
“那万一不是阿哥呢?”彤琳不禁有些担心。
“爷知道是个阿哥,梦里头就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小阿哥哭叫着阿玛、额娘。你这胎一定是个阿哥。爷安安心心将阿哥养大继承爷的一切。你只管开开心心过日子就行。”
彤琳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肚子,才三个月,还没有显怀,可里头却有一个小小的孩子,想来就很是神奇。彤琳总能感到胸口充盈的满足与喜悦,可她更想要多为小舅舅生几个孩子,“那等大阿哥长大一些,就让邢太医说我身子养好了,我继续给你生孩子好不好?咱们还应该生个格格。”
八贝勒笑了笑却没有言语,只是继续专心致志地喂怀里的小女人吃粥。
康熙虽说只是给惠妃禁了足,可他心里头的气儿一时没能消散,便总找来梁九功和风铃问询后宫的倾轧争斗。一问真让他问出了一些东西,康熙很是诧异地问梁九功:“你是说,良贵人原本不是二月初十的产期,是被人下了药才早产了?”
梁九功脑门上都是汗,“那时候正好奴才病了,是奴才的两个徒弟魏珠和李德全当值。奴才事后也没想起来多问问。还是这次的事儿让奴才警醒了些,特地找了李德全问询,才知道良贵人其实是被人陷害了。”若不是良贵人越发受宠,梁九功便是知晓这些也不耐烦拿出来跟万岁爷说道说道。
康熙伸手在桌案上敲了敲,“你细细地查,朕还真想知道是谁下的手。”
不出三日,康熙就看到了结果,竟然是德妃下的手,惠妃明明察觉了却替德妃遮掩下来,于是八阿哥顺理成章地在惠妃膝下养大。康熙一时想了起来,可不是有十来年都没招过良贵人侍寝,原来是被惠妃藏在宫里头甚至不让她出门逛逛园子,真是好心思、好算计。
到底大阿哥长大了,康熙不好太过责罚惠妃,倒是颁了旨晋封良贵人为良嫔,赐了翊坤宫给她居住。良嫔虽说还不是妃位,可翊坤宫没有比她位份高的女人,良嫔也到底算是一宫的主位了。
被禁足的惠妃气得摔了好几个盘子,跟大阿哥商议着,过年的时候一定要带了八阿哥夫妇去明珠府上,揆叙的嫡妻耿氏是八福晋的表姐,八阿哥如今心里眼里只有八福晋,少不得要拉拢了八福晋过来,便是拉拢不得,至少也要交好。至于八阿哥,更是要给他些看得到的好处才能把八福晋险些流产这事儿周全过去。
由于八福晋怀孕体弱,没能参加九阿哥、十阿哥的大婚,好在两个弟妹懂事儿,大婚不久就前来拜见过八福晋,两人对她很是尊敬奉承。
直到八福晋怀孕四个月的时候,邢太医才说可以走动了,八福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太后娘娘请安,然后给良嫔请安。
太后拉着手好好安慰了她一顿,只告诉她不要生气、不要担忧,日后无论有什么难事儿都告诉寿康宫一声。彤琳感激太后的好意,窝在她怀里黏糊了一阵,便依依不舍地告辞了。
到了翊坤宫,良嫔拉住彤琳的手就不放开。良嫔拉着彤琳一同坐在了暖阁的沿炕上,体贴亲热地告诉她什么都不用担心,“彤琳,额娘知道委屈你了,好在你和孩子都没事儿。彤琳只管放心,额娘这里不熏香也不种花木,一定不会让人有机会害了你的孩子。”
“看额娘说的,我肚子里的是额娘的大孙子,额娘疼他比疼我还多,我要是连在额娘这里都要担心,日后的日子哪里还能过得?”
良嫔闻言心里头熨帖,可还是多告诫了一句,“你知晓我的心,我便开怀了。可你一定要多多小心。即便是在我这儿,也保不齐有哪个下人是被收买了的,她们若是动了什么手脚,既害了你也伤了你我的情分。所以你等闲放松不得。哎,有了自己的宫殿我也高兴,可到底伺候的人太多太杂,我一时看顾不来。你又是这么个敏感的时候,日后你还是少来我这里走动,我总记得你的孝心就好。”
彤琳果然低头考虑了半晌,这才开口道:“额娘,我要是因为固执孝道日日前来,反倒让额娘担心。可不来我心里头也难安。不如这样,日后若是八贝勒得闲,他什么时候有空便携了我一同过来给额娘请安可好?有他和额娘一起看顾我,我和孩子定是万无一失了。”
良嫔用力地点头,“你能这样想就好。就怕你为了面子好看非得大冷天走一遭,眼瞅着就要下雪了,到时候天冷地滑的,我可不就是要从早操心到晚。彤琳,可见你是真心孝顺我而不是做面子情。”
彤琳笑嘻嘻地说道:“额娘,是您真心疼惜我才对,要不然怎么会只想到我的好处而不挑我的缺点毛病?便是我的陪嫁嬷嬷都说我太咬尖儿,如今又伺候不了爷,却占着他不让他宠幸通房侍妾。额娘,您别怪我,我一想到八爷要去找别人,我心口就堵得难受,有时候一整天吃不下饭去。”
“你看你,如何不懂得爱惜自己?”良嫔看彤琳的眼里唯有慈爱,没有一丝的鄙薄厌弃,“你这般难受还不是为了八阿哥?你只管让他日日陪着你,便是他不高兴了你也只管让他来找我,我骂他!你遭了这么大的罪,他若是没有良心不体谅你,可见不是我的好儿子。”
彤琳感动得眼眶微红,嗫嚅地问道:“额娘不觉得我善妒?就是因为我怀了孩子才害得敏萱滑了胎,您不生我的气?如今我又霸占着八爷,让他不能分些雨露给旁人。额娘,其实您也讨厌我的吧?”
良嫔拿着帕子亲手给她擦干了眼泪,“额娘怎会讨厌你?额娘最喜欢彤琳了。额娘知道彤琳是真心喜爱八阿哥才会这般,额娘只高兴彤琳能对八阿哥一心一意。额娘也是女人,哪有女人愿意把爷们推给旁人的。彤琳也不要学着别人装贤惠,你只管抓住八阿哥让他也全心全意待你才好。额娘不是往儿子房里头塞小妾的坏婆婆。”
“额娘。”彤琳眼泪越发止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良嫔只当彤琳这段时日里憋屈坏了,又怜惜她第一次怀孕就这么多灾多难,只是继续安抚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与不欢喜。彤琳心下越发记着良嫔的好,也怪不得小舅舅那么个冷清人也拿她当亲额娘敬着哄着。
三十七年十二月十二日,贵人郑氏诞下了一个女儿,八贝勒闻说之后很是笑了一阵。
彤琳也满目开怀地说道:“这可是康熙的亲孙女儿呢,太子果然好大的胆子。郑贵人更是了不起,果然把孩子早产下来。也不知道康熙见了幼女高不高兴。”
八贝勒轻轻摸着彤琳五个月大的肚子,冷笑道:“日后自有他高兴的时候,咱们何须着急?”
彤琳肚子里的小家伙狠狠地踹了一脚,彤琳“哎哟”叫了一声。
八贝勒又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肚子,无奈道:“这小东西好调皮的样子。特别爱在我摸他的时候踢我。”
彤琳没好气地说道:“是,他本意是踢你,可难受的可是我!”
八贝勒瞅着她娇气的模样又是一阵乐,“辛苦福晋了,就当是为了我,你多忍忍可好?”
彤琳还能说什么?只能狠狠白了他一眼。
三十八年大年初二的宗室宴上,彤琳挺着六个月的肚子由侧福晋敏萱扶着入座。八贝勒坐在他的右手边,他挑了些饽饽放进彤琳的碗里,看着她慢慢地咀嚼咽下。
康熙高高地坐在上首,看着底下几个桌子坐满了儿孙,他也高兴得很,由着风铃和婉棉往他碗里夹着各式的菜肴。婉棉嫁了人也有十几年,可每年宗室宴的时候她都会得了康熙的传召进宫觐见,她心里头感激,也一直将康熙视作亲父一般。
看着康熙吃得差不多,婉棉轻笑着说道:“皇上,八福晋说起来是我表妹,可自我出嫁了竟然从来不曾见过她一面。好容易今日遇到了,皇上可否准我到下面跟八福晋吃一杯酒?”
康熙自然笑着应允,只是告诫了一句,“八福晋这一胎怀得辛苦,你只去安慰安慰她,别真让她饮酒。”
婉棉略带醋意地撒娇道:“皇上如今都不是最疼我了。”
“你自幼长在朕膝下,朕自然最疼惜的还是你。好了,别装模作样,朕还不知道你的心性?快些下去找你的表妹聊天吧。”
婉棉这才行了礼下去,走到了八贝勒的桌边,她福身便要行礼,还是彤琳一把将她扶住,“表姐这是要做什么?皇阿玛可是在上头看着呢。谁不知道皇阿玛将表姐当女儿一样疼惜,宫里头也只管你叫格格。你啊,在我面前可千万别行礼,我和我家爷都受不起。”
婉棉掩嘴一笑,“十来年不见,表妹的嘴倒是越发伶俐了。我是说不过你,可你明日是要上我家拜年的,看我到时候不赏你席面叫你没脸!”
“表姐你才舍不得,”彤琳咯咯笑了几声,“我就知道嫁了人最好,以前舅舅不让我去明相府上给你拜年,如今跟着爷我便可以四处走动。”
婉棉顺着彤琳的牵引坐到了她的下手,敏萱自然不敢再坐,便站起来给三人布菜。
婉棉看着彤琳的肚子十分开怀,“四月末五月初就能生下来了是不是?我自打听说你有孕,心里头就高兴得不行,可惜不好无故进宫来探。你姐夫知道我今日过来,还特意嘱咐我好好看看你气色如何。我看啊,你家爷待你体贴,气色自然是极好的。”
八贝勒被打趣了也不着恼,只是略显犹豫地问道:“明日里去明相府上拜年,见了揆叙我倒不知道要如何称呼了。若是随着大哥的排行,我应当叫他堂叔,可若是按照彤琳的排行,他是表姐的丈夫我应当叫他表姐夫。真是让人苦恼。”
婉棉笑得更加开怀,“各论各的吧,我也没想到咱们两家会有这么深的牵连。”
原来这婉棉姓耿,是耿聚忠与和硕柔嘉公主的嫡女。和硕柔嘉公主是安亲王次女,自幼由顺治帝养在宫里,跟康熙也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康熙也是极爱护和硕柔嘉公主这位堂姐的,堂姐和堂姐夫早逝,康熙对耿婉棉这位外甥女儿便更多了疼惜,宫里头的贵人都要称呼耿婉棉一声格格,可见她在康熙心里眼里的地位。
婉棉心思不浅却性子纯善,只可惜嫁给明珠的次子揆叙多年却没能怀上一儿半女,一听说表妹彤琳怀孕了,她比谁都要开怀。
揆叙对嫡妻敬重万分,便是有几个妾也并不宠着,所以如今膝下空虚。他自若干年前听了年羹尧的一席话之后,本就对八贝勒多了份思量,待到八贝勒娶了安王府出身的外孙女儿为嫡妻,两个爷儿们之间也算得上是连襟,若是论亲厚真比旁人来厚实上许多。自然而然的,揆叙就将原本放在直郡王身上的目光大半都转移到了八贝勒身上。
揆叙这几年来也细细品过八贝勒这个人,觉得有望成事,便也由着自家福晋的小心思,让她这次宗室宴的时候借机跟八贝勒夫妇结交一番,为了日后亲近起来多多走动。
八贝勒和彤琳也是人精,眼见着婉棉乐意同自家亲近,席间便自然而热络地将婉棉哄得喜笑颜开。耿婉棉回府之后对着揆叙还在夸赞,“我表妹真是个风流妩媚的女子,如今看起来胖了很多,可是依旧是美人的模样,笑起来气韵天成。八贝勒也是神仙一品的人物,跟表妹真真是般配极了。”
揆叙问道:“你与他们相谈甚欢?”
婉棉风情万种地斜了揆叙一眼,“你以为呢?我表妹最是向着安王府,八贝勒又将她当眼珠子看,你等着瞧吧,饶是大贝勒使了万般手段,八贝勒一样是要偏心到安王府一边儿的。你日后要继承纳喇府,我跟安王府交好难道不是与你的便利?结交八贝勒一本万利,也不知道你在犹豫些什么。”
揆叙搂着爱妻的肩膀叹道:“实在是玛尔珲郡王智谋太深,我怕谋算不过他。”
婉棉呵呵呵笑了起来,“你们日后是一条船上的人,彼此之间算计来算计去有什么意思?即便有一日八贝勒登顶,安王府连外戚都算不上,难道你忘了安王府是姓爱新觉罗的?我不管你,我只管好好与我表妹交好便是。表妹实在是个爽利的女孩子,我很喜欢她。她与八贝勒都是那么个俊俏模样,他们的孩子不知道要多漂亮呢。”
揆叙满怀心思,还不忘调侃一句,“婉儿别急,爷自会给你一个孩子。”
第二日大贝勒夫妇和八贝勒夫妇到明珠府拜访的时候,揆叙自然是热情地引了两位爷去外书房说话,由着福晋耿氏将两位女眷带到后院联络感情。
三个女人坐定用过茶,寻了个安全的话题开始聊上。虽说大福晋与彤琳第一次见面就有些龃龉,但到底都记挂这自家爷们的大事,之后也没再红过脸。耿婉棉说着京中如今最流行的首饰衣服,彤琳与大福晋彼此也恭维了两句,然后由着耿婉棉起头,三人说起了宗室和满洲旗人可以参加乡试会试一事。
“想来大福晋和八福晋也都知道,我侄女嫁了年羹尧,那可真是少有的聪明,我侄女日后说不准要当状元夫人呢。”
大福晋和彤琳自然也点头附和了起来,彤琳又问了婉棉一句,“你那侄女儿今日能不能来?一提你侄女儿我就想起你大伯纳兰性德。说起你大伯的才名,便是郭罗玛法在世的时候也是赞过的,只是我年纪小没机会得见。表姐你必是见过的,跟我说说呗,他长得可俊朗?”
婉棉拿食指轻点彤琳的额头,“你最是顽皮的。好在我大伯早逝,不然八贝勒不晓得会不会回宫臭骂你一顿,竟然大大咧咧就问外男的事情。我嫁进来的时候大伯还在世,只是那个时候他身子就不好了,瘦得什么似的,我见的次数也不多。”
彤琳听了不过瘾,撅嘴撒娇道:“表姐不肯说就算了。那是你丈夫的亲哥哥,你怎么就没见过几次?你就是不乐意告诉我!”
婉棉失笑,“你都说了,那是我大伯,哪有弟媳妇跟大伯子总见面的?也不叫人笑话。再说我们虽然住在一个府里头,到底是分了院子的,见面的次数少得很。倒是我侄女紫芸跟我亲近,说起来她今日也会回府,你只看她也就能猜到我大伯的容貌风仪了。”
彤琳这才高兴了起来,“对的,对的,紫芸是纳兰容若的女儿,听说风采气度容貌都是少有人及,她是不是也会作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