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26、身份
八贝勒署理内务府大臣,玛尔珲又恢复了郡王爵位且主管宗人府,这两件事发生之后,朝臣中除了坚定的太子党之外,颇多人频频向八贝勒示好起来。
八贝勒并不因此骄傲自满,接人待物依旧十分温柔厚道,使得冷眼旁观的一群人心下也多了思量。
八月初一是彤琳的生辰,去年因为幽闭在府中没能大办,这一年八贝勒便广邀亲朋,给彤琳举办了盛大的生辰宴。只是在发帖子的时候特地注明了不收贵重礼品,只期待众人真心祝福。这下子就连盯着八贝勒想要抓他小辫子的御史也莫可奈何。
彤琳和太子妃一并坐在后殿主位上,太子妃首先对彤琳祝酒,“咱们也好久没能聚在一起乐呵乐呵了,正巧你生辰,听说你又有了身子,可不就是双喜临门?我也不让你多喝,你只陪我喝着一杯就好。”
彤琳没有拒绝,她杯子里头是淡淡的果酒于身体有益,彤琳神态自如地举杯仰头喝下,太子妃面带笑容地也饮下了酒水。彤琳喝过酒脸色泛红,更显得妩媚多情,她谦逊地说道:“本来应该是我敬太子妃酒,谁承想你说话比我还快。太子妃依旧是那么爽利。”
太子妃平和地笑笑,她费尽心力辅佐太子反倒不被待见,日后便是真有太子的一日,也未必有她的一日。太子妃生来敏锐多智,虽说看出了皇阿玛如今对八贝勒只能算是捧杀,可八贝勒手腕高出一筹,赢得了不弱的名声。况且太子实在不堪造就,太子妃便生出了旁的心思,决心跟彤琳交好,将来许是还会因为八福晋的一个善念,存留她夫妻二人的性命。太子妃说道:
“咱们是最亲近不过的妯娌。今日是你生辰,自然是你最贵重,我敬你一杯酒有什么打紧?况且我最是喜爱你的性子,最近几年你们搬出了紫禁城,我跟你略显生疏了些。日后我常来你府上叨扰,只望你不要将我赶出门去才好。”
彤琳明白了太子妃的示好,又用鉴定术发觉她对自己的亲密值达到了70%。彤琳笑容多了些,柔声道:“我是愿意太子妃多来我府上指点我一二,可是你到底要帮着我额娘管理后宫一切杂事,想来你也不轻便。只要太子妃不厌烦我,您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府上我都会扫榻相迎。”
两人有来有往和和气气说了几句话,便捡了几个安全的话题和众妯娌唠嗑起来。
大贝勒的继福晋和四贝子的继福晋都比前任有眼色,也可能是被前任不风光的死法震慑住,并不曾找彤琳的麻烦。至于其他几位皇子福晋里,话语最多的是三福晋。
三福晋董鄂翠扇是个面容很端庄的女子,跟九福晋董鄂氏也有亲。三福晋看众人自太子妃敬酒后都不再给八福晋敬酒,她站起身来斟满了酒,对着八福晋说道:“八弟妹,看着你又怀了胎,这么大的福气,我心里头艳羡得很。你赏下些脸面跟我喝一杯,我看看自己能不能沾染些福气回去,也给三贝勒生个嫡子。”
彤琳心下冷笑,过往她跟三福晋不说交好也算是平和,可今日三福晋一开口就是挑刺,福气大这种话还敢往外蹦。到底是三贝勒如今受康熙重用,他们两口子就有了大心思。彤琳想起自家爷儿们前几日说过,三贝勒曾经示好于他,话里话外将他当做了日后的肱骨重臣。八贝勒当场就厉色拒绝了,彤琳自然也没打算给三福晋好脸,
“看三嫂说的,照你这么说,会生孩子的女人都是有福气的,那大清朝至少八成的女人福气不小。我真替皇阿玛高兴,这可不就是政通人和的表现?想来皇阿玛听到三嫂今日之语一定会嘉奖三哥。”
三福晋当下一噎,皇阿玛虽然不曾明言,但将八贝勒夫妇放出府邸一事,就可以看得出皇阿玛不再追究“清朝福气最大的女人”这件事儿。三福晋也没想到八福晋会这般强硬,当着众人不给她面子。可三福晋到底稳重惯了,她轻轻撂下酒杯,转头跟身边的九福晋轻声说起话来,仿佛刚刚的尴尬不存在一般。
十福晋近几年来颇受八福晋的照拂,便是汉语如今讲得也顺溜。她得了九嫂递过来的眼色,心思灵动间明白了些东西,便乐呵呵地对着八嫂开口道:“嫂子,弘旺和宝音怎么都不出来?我可是最爱他们的模样,我还盼着你肚子里头的小东西呢,这回是阿哥还是格格?我最佩服嫂子的就是生产之前就能知晓孩子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彤琳笑眯了眼睛,“这我可说不好,前两次是心下有那么种奇妙的感觉,比如说我怀着宝音的时候,就是知道那是个格格。可这回没那么确切的体会。至于弘旺和宝音,他们神神秘秘说是要给我个惊喜,我也就不去试探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了。”
十福晋艳羡着开口道:“八嫂您是儿女俱全了,肚子里头的是男娃娃不过是锦上添花,若是女娃娃也可给宝音做个伴,怪不得你不十分在意。还是八哥对您最是体贴,一早就替您布施。如今五哥也给菩萨塑了金身,五嫂也终于有孕。”
“我就说今日没看到五嫂嘛,原来也是有孕了,”彤琳轻笑着开口,“五嫂这胎等了好久,也怪不得她十分慎重。”
太子妃不知怎的,就有种感觉,五弟妹大婚这么久终于有孕,许是八弟妹的功劳,难道八弟妹真有这么大的福气?太子妃一半身子冰冷一半身子火热,五弟妹一贯跟八弟妹交好,所以终于怀了胎,若是自己也同八弟妹交好,是不是也能生个儿子扳回一局?太子妃知晓太子近日里对她多有偏见,还是跟她不曾生个嫡子有关。
九福晋虽说跟三福晋不咸不淡地东拉西扯,可也关注着八嫂的话音,听了这话,九福晋转头对着彤琳说道:“八嫂,您是最近没怎么出门不知道。揆叙的媳妇儿耿氏也有孕了。皇阿玛知晓之后还封赏了揆叙呢。皇阿玛一贯将耿氏当亲生女儿般看待,她嫁人也十好几年了一直没个消息,这回有了孕,多少人跟着欢喜。我听说纳喇府上施粥好几个月了,就是为了耿氏肚子里这个孩子积福呢。”
彤琳其实一早知晓此事,但她毕竟刚解禁不适合张狂行事,便不曾亲去纳喇府上道贺。此刻彤琳也不会在妯娌面前表现得无知,她点了点头道:“九弟妹说的我也都知晓了。耿婉棉是我表姐,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我们表姐妹都特别能生。我表姐自幼也是千娇万宠的,身子好得很,这么多年没孩子也只能说是缘分没到,如今缘分到了,可不就怀了胎?说不定还要一举得男呢。”
席间也有不会说话的,四贝子府上的侧福晋李氏突兀地开口道:“这缘分是一回事,福分是另一回事。就说一举得男吧。年羹尧娶的福晋纳兰性德的女儿,今年也是一举得男,可惜她福分不够,没能看见儿子一眼就闭上眼睛了。年羹尧一家到底是分到我们爷名下的奴才,我们爷一直惦记着给他找个出身不错的继室呢。”
侧福晋李氏可比四贝子的继福晋受宠得多。四福晋攥着帕子的手握得死紧,她不能在众人面前低了侧福晋一头,本性温厚的她此刻只能开口嘲讽道:“咱们妯娌间说话,你插什么嘴?没见八弟妹下首坐着的高侧福晋便从来不曾随意开口吗?”
李氏不服气地瞪了四福晋一眼,“你们是妯娌?难道我跟八弟妹就不是妯娌了?侧福晋也是上了玉牒的平妻,我论身份只比你矮了一肩罢了。你也说高侧福晋是坐在八弟妹下首的,她不是没立在八弟妹身后伏低做小立规矩吗?咱们可都是妻、不是妾,怎么连开口说话都不行?高侧福晋,你说呢?”
高氏敏萱仰头看了坐在上首的主子福晋一眼,见她没怎么在意,这才回了李氏一嘴,“李姐姐,咱们都是从格格升上来的,哪里比得上明媒正娶的福晋?咱们的脸面都是福晋给的,我是不敢在我们福晋面前放肆的。”
敏萱说完,看到彤琳赞赏的一眼,心下松了口气。这一年半的圈禁生涯对于主子福晋和主子爷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但对于她却是日日难捱。若不是她将院子里的几个格格侍妾和通房丫头都管的服服帖帖的,让主子福晋看到了她的本事,说不定如今还不晓得主子福晋有这么大的神通。
敏萱至今想来还觉得后背汗毛竖立。她是高家唯一的女孩儿,高家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八贝勒身上,可谁能想到八贝勒竟然就被圈禁了?高家托了多少人都无法跟被一同圈禁在八贝勒府里头的女儿联络上。突然有一日,一个侍卫跟高家交待了八贝勒的嘱托,高家本来犹豫不决,还是敏萱的哥哥高衍中行了一步险棋,配合着朝堂上的御史竟然将太子的奶公凌普给搞下去了。高家举家皆惊,私下里联络上那个传话来的侍卫。侍卫也没避讳,只说是主子和福晋的交待。
这些都是八贝勒府被解禁了之后,敏萱才从父兄口中得知的。敏萱到底跟着主子日久知晓主子的班底和手段,能在侍卫严守的时候还撒下这么大一张网,一看就是主子的手笔,但联络上贝勒府外头的人,却只能是主子福晋的手段。这可不就是了不得的神通?敏萱也私下里直白地问过主子福晋,福晋并没有对她隐瞒太多,只说她另有办法另有人手,敏萱对主子福晋本就顺从,此后更多了尊崇和敬畏。
李氏见了敏萱的做派,心里头十分瞧不起,语气就带出了三分,“管我是怎么出头的?我如今到底是爷最看重的人,我的儿子也颇得爷的喜爱。高侧福晋至今无子,所以才不得不看着你们福晋的脸色行事,我可用不着如此。”
李氏的这一句话不仅打了四福晋的脸,也让席间几个无子的嫡福晋神色难看。九福晋冷笑着说道:“李氏也忒张狂了,便是你再多的儿子又如何?四嫂又不是不能生,日后四嫂的儿子总要压在你儿子的头顶上!”
四福晋一拍桌子,语气坚定地说道:“便是有一日我果真不能生,我也可以抱了出身大家的格格的儿子在我身边充作嫡子养活。好歹我也是满洲著族大姓出身,还用不着要个汉军旗出身的侧福晋的儿子当嫡子。我回去也问问爷什么个说辞,难不成是要将府里日后的爵位让你的儿子继承?若是如此,我真要找皇阿玛问个明白,这栓婚栓婚,栓婚之后日日让我受苦,难道是为了让两家人结仇不成?我们家是爱新觉罗家的奴才,可到底也不是没名没姓的,没得这样轻贱我让我当个有名无实的皇子福晋,还得小心翼翼地伺候侧室母子!”
四福晋这话有些个狂妄,可屋里头的嫡福晋没一个出口指责她,便是太子妃也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不曾听到。
李氏气得胸脯直颤,“我的儿子如今就是被爷喜爱看重,便是你再多的不服又能如何?你倒是生啊!”
原来李氏在四福晋刚进门的时候就动用手里埋伏的人给她下了药,李氏知晓四福晋日后是生不出儿子了,所以才越发的张狂起来。
四福晋眯了眯眼睛,她到底也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当家主母,便是一时着了道,总是很快就能够想明白。四福晋也难过了好久,可被李氏这样一激,她反倒冷静了下来,“你是料准了我日后不能生了是吧?没关系,今年的复选推到了明年,明年我必定亲自向皇阿玛要两个好生养的格格进府,也帮你分担些爷的雨露。”
彤琳击掌而叹,“没想到四嫂也是巾帼英雄。四嫂这样就对了,何苦被个侧福晋压在头上作威作福?四哥的后院本就该被你握在掌心里,我隐隐听说你府里头的账册如今还被侧福晋管着。四嫂,不是我说,我就从来没听说过大清朝哪个皇子的后院由一个侧室管着的。你也将你的风度拿出来,让别人知晓你的厉害。”
四福晋眼眶微微发红,她低着头不让旁人看到。四福晋如何不知晓如今自家爷们跟八贝勒不对付,可八弟妹今日当着众人给她做脸,她心下还是感激的。四福晋跟四贝子没什么深厚的感情,自打入了府,每每看到四贝子宠着李侧福晋,四福晋心里唯有的那么些想头也被四贝子给耗尽了。既然如此,四福晋想着,反正日后承爵的也不是她儿子,她何苦要替四贝子劳心劳力?莫不如跟八弟妹交好,好歹在有限的日子里她还能顺意潇洒地活几日。
太子妃仿佛从入定中刚刚醒过神来,她端起一碗茶喝了一口,轻飘飘地吐出一句:“人还是要看得清自己的身份才好。”
李氏只得咽下喉间的愤恨,低头揉搓起帕子来,再不曾开口。
到了晚间宴席散去,彤琳终于收到了弘旺和宝音送来的礼物。彤琳看着手中歪歪扭扭的画作,并不曾嘲笑,反而眼眶微湿,“宝音,这个穿红衣服的是额娘、这个穿蓝衣服的是阿玛,这两个小苹果是你和弘旺对不对?”
“额娘,额娘,我和哥哥不是小苹果,我和哥哥都是穿着红色的衣服。”宝音在彤琳怀里撅着嘴辩驳。
八贝勒低头细细地看画作,满目都是爱意,“咱们的宝音说的对,你和弘旺不是小苹果,是阿玛额娘的宝贝。这幅画是宝音自己画的?”
宝音用力地点头,“都是宝音画的,哥哥给我磨墨洗笔来着。我画了好多张,哥哥都说不好看,最后只留下了这一张。”
“额娘的宝音,这是额娘收到最好的礼物。”彤琳低头亲吻宝音柔嫩的脸颊。她知晓这些日子以来宝音和弘旺神秘兮兮的鼓捣东西,也想到是为了给她准备生辰礼物,可没想到是这样大的一份惊喜。
八贝勒也慈爱地抚摸着弘旺的脑门,“咱们弘旺是最好的哥哥,一心陪着妹妹给额娘画画。弘旺,日后你站得再高也别丢了这份心。”
“阿玛放心,儿子一直记得阿玛的嘱托,只是儿子心眼儿不大,除了自家人鲜少会放别人在心中。”稚嫩的弘旺一本正经地说完之后,带着妹妹宝音行礼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