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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23、断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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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音的生日之后是五月节,五月节这一天八贝勒府过得温馨又甜蜜,可被幽禁在毓庆宫的太子却焦躁而愤怒。

    太子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对着大门的方向吼道:“该死的奴才,我不过是让你们替我去问问皇阿玛,竟然一个个都不动地方,我还是太子!”

    太子妃急慌慌跑了出来,拉住太子的胳膊,“爷,别这么大声说话,会被外头听到的。”

    “你放手!”太子狠狠地挥开太子妃,看着她跌坐在一旁,太子愤怒地责问道,“你还有脸管教我?是谁让我的名声受损?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我得过那种病?我知道你因为不受宠嫉妒旁人,我也一直忍着你,可你就不能想想我的名声?我没了名声,你有什么好处?”

    太子妃这些日子眼泪都快流尽了,可无论她怎么辩解太子都不肯相信。此刻太子妃跌坐在整洁的地面上,盯牢了太子的眼睛问道:“爷一定要把发妻想得如此不堪才能开心?你不同我一起找寻小人就罢了,何苦日日埋怨我?难道我不知道跟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小人!小人!谁是小人?”太子最愤怒的就是当日梁九功来问的时候,太子妃不同他商量一句就将小喜子、小春子交给了梁九功,那两个小太监平日最得他的看重,他倒也不是不舍得,可是太子妃不该自作主张。

    太子妃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跟太子辩驳下去,如此只会让门外守着的侍卫更看不起他们夫妻两个。

    太子妃扶着女官的手臂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我只最后说一句,太子若是还顾惜自个儿的体面,就不要在门口大嚷大叫。”太子妃说完转身回了后殿。

    太子将拳头握得死劲,他并不喜爱太子妃,但他信赖皇阿玛的眼光,他过去相信太子妃是个贤良淑德的。可是弘皙的事情算怎么回事?弘皙因为跟他同浴也染了病,如今虽说痊愈了,可之后就是大病小病不断,邢太医说是因为伤了根本,便是着个凉若是不及时医治都会要了性命,这样的长子日后如何堪当大位?

    李佳氏早已告知了他,太子倒不是偏信李佳氏,实在是李佳氏头脑不算精明,惯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李佳氏说弘皙是听了太子妃的挑唆才亲力亲为地伺候他,之后才染了病。太子妃自打生了女儿之后再也不曾怀过胎,却一早将林佳氏所生的弘晋养在了膝下,太子妃难道是不能生了?

    拳头被太子捏得生疼,却比不过心里头的冰寒,若是太子妃早早就知道自己不能生了,所以才抱养了弘晋,那自然是容不得弘皙了,太子妃真是好算计!

    太子看着紧闭的宫门上面的铆钉,眼睛里迸射出愤恨的目光,自打四月初一那日三弟陪着皇阿玛祭太庙之后,守着毓庆宫的侍卫就换了一批人,他们软硬不吃,只死死地守着宫门不让任何人出入,就连索额图跟他的通信也被迫停止了。皇阿玛难不成是看好了三弟?想要让三弟取代他?

    太子这一日不断闹腾,一是想要见皇阿玛一面,二是想要去去晦气,三是想要跟索额图商讨如何赢回皇阿玛的心。太子偶尔会想,就是因为没有母后,所以他才会这般寸步难行。大哥没什么机会了,惠妃也被禁足不能出钟粹宫一步无法在皇阿玛跟前儿说什么,三弟自然有荣妃替他说好话,便是同样被幽禁的八弟好歹还有良贵妃替他走动,而自己能够依赖的只有索额图了。

    皇阿玛就快要去塞外避暑了,无论如何,他都要先出了毓庆宫的宫门才行。

    太子除了愤恨之外还有一抹悲恸,前儿个是他生辰,往年他的生辰皇阿玛都有厚礼送来还有话语劝勉,今年却只让梁九功传了几句话让他安心休养、不可多想,剩下无所表示,一定是因为三弟,才会让皇阿玛对他淡了这么多。

    不管毓庆宫的气愤多惨淡,五月节之后,八贝勒府热热闹闹的开始给大阿哥弘旺庆生。作为嫡长子,弘旺在府里的地位极高,八贝勒又疼爱非常,既然外人不能来庆贺,八贝勒就让府里所有的下人给弘旺说吉祥话,从五月初九这日一直说到了五月十五,而下人们每次给弘旺祝寿,人人都能领到一个银裸子或者一吊钱,这么七日下来,有些人甚至攒了十两银子。

    弘旺由开始的腼腆变得淡定,指使小太监赏银子的动作熟练而潇洒。彤琳一开始就劝过八贝勒,担心弘旺被带歪了,八贝勒却振振有词:“那是我儿子,打小就该学会从容稳重、轻视钱财、拉拢下人,这不算什么。”

    彤琳冷哼了一声,“日后他若是把国库都败光了呢?日后他要是学得虚荣贪名了呢?”

    八贝勒斜了彤琳一眼,“自家儿子,你担心个什么劲儿?九弟的门人不是快要把盐政拉拢过来了吗?日后国库只会越来越丰足,怎么会败光了?至于贪图名声就更谈不上了,弘旺这么小就知道下人们为了得到一个五分的银裸子什么好话都会说得出口,将来他听到群臣的赞扬自然就不会全信,指不定以为旁人另有所图呢。”

    彤琳挑了挑眉毛,小舅舅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反正你多留神看着点儿,我跟着郭罗玛玛长大,不晓得怎么教养男孩子。”

    “妞妞儿,你就将心放到肚子里,我是知晓康熙怎么教导储君的,康熙从太子四岁时候起就亲自教导他四书五经,太子学习的地方称作‘无逸斋’,听听这话,即便是你教养孩子都懂得个劳逸结合,可康熙教导的太子却只能劳累不能闲逸。太子一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康熙是看到了太子伶俐聪颖、通满汉文字、骑射娴熟。可太子就不是人了?那么小难道不想玩闹?就是因为康熙将太子看管太过了,索额图为了拉拢太子使了些小玩意儿小伎俩就成了。”

    彤琳听了小舅舅的话,噗嗤笑了出来,“康熙若是知晓你这么说,不定气成什么样儿。可我也觉得太子前后反差太大了些,当初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大概也就七八岁,却有着常人不及的风度姿仪,心思藏得也深,话语说得也漂亮。可最近几次宗室宴见到,发觉太子变得轻浮了好多,真是索额图弄的?”

    “我也不知道,”八贝勒不负责任地开口,“但索额图若不是为了拉拢太子的心,也不会安排几个清俊的哈哈珠子给他,若是太子守得住,我也想不到用那么些腌臜的方法对付他。便是太子这几年越来越贪财好色,我琢磨着也是索额图带累的。说到底,还是康熙一开始对太子过于严苛了,男孩子可不是这么个教养法。”

    彤琳耸了耸肩膀,“那日后你对弘旺多用些心,咱们的嫡次子至少要比弘旺小个五六岁,嫡长子的尊贵便是我也会用心,我本就不该担心你做事不靠谱。”

    八贝勒捏了捏彤琳的鼻子,看向彤琳的眼光满满都是爱意,“我哪能不知道你所思所想?妞妞儿,你真是长生天厚爱之人,当初你怀着宝音的时候我也犯过合计,担心着嫡长子嫡次子的年纪太接近日后恐要多了龃龉,结果你到底给了我嫡长女。妞妞儿,最晚明年末,我一定会被解禁,到时候你再给我个儿子好不好?”

    彤琳眨着眼睛,狡黠地对他一笑,“这回我一次给你两个好不好?当初我看着蕴端舅舅和十九姨长得一个模子,背后没少流口水,这回我给你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好不好?嫡次子和嫡次女就都齐全了。”

    八贝勒自然是连连称好。

    五月十五,八贝勒府给弘旺过了一个热闹的生辰,之后的两个月因为康熙去了塞外,八贝勒只是继续埋线,等着康熙回来好尽早给他惊喜。

    九月中旬的时候,彤琳让八贝勒将她亲手绣的婴儿肚兜送到守在八贝勒门口的兵丁首领那儿,八贝勒谦和地开口道:“几位日夜守在此处也是辛苦,若是小事儿我也不会麻烦诸位。实在今天是我嫡亲弟弟的百日,我不知晓宫里是否有大宴,只是多亏了几位将我嫡亲弟弟降生的喜事告知于我。这是我福晋亲手缝制给十九阿哥胤禝的。十九阿哥洗三、满月的时候,皇阿玛都不在宫里,我不好麻烦几位私下送进宫物件,如今皇阿玛在宫中,我连着请安折子一起交给你们,可否帮我走一趟?”

    门口几个兵将对视了一眼,想到几个月来收到八贝勒不少的赏银酒钱,且八贝勒为人谦和从不为难他们,何不走这一趟?听说宫里头皇贵妃娘娘依旧十分受宠,八贝勒也许有走出府邸的一天,还是交好为上。

    八贝勒的请安折子和八福晋亲手绣给十九阿哥的肚兜一并被送到了乾清宫暖阁里,康熙没有打开奏折,他拿起了宝蓝色精致可爱的小肚兜看了看,上面绣的是一匹白色踏着祥云的小马,康熙笑了笑,也就八福晋还有这样的心思,十九阿哥可不就是生肖属马?

    康熙这才打开了八阿哥的请安折子,看着上面朴实无华的体贴言语,只说是让君父多保重身体,丝毫不提其他。太子前几日递来的折子也是差不多,字里行间具是一副孝子的模样,可康熙当日梦到的却是二十九年的时候。

    那一年七月康熙在亲争噶尔丹的途中大病,招来了太子和三阿哥到塞北行宫请安,那一次康熙未尝没有想要见一见最亲近的儿子,甚至是把大清托付给他的念头。可太子言辞面色竟然没有丝毫的担忧。康熙把此事深深地埋在了心底,总是试图告诫自己太子并非不孝。可为何梦里却单单梦到了这样一幕?

    康熙梦醒之后不曾对任何人言语过,只是对太子的心越发淡了,可无论如何,康熙决定再给太子一次机会,便不再派侍卫围着毓庆宫,太子等人可以随意出入,却没有提及八贝勒府。

    康熙手里拿着八福晋绣的婴儿肚兜,在十九阿哥百日这天想了许多,最终将手中八贝勒的请安折子放到一边儿,吩咐风铃将八福晋送来的小肚兜拿去给良贵妃,便不再多提。

    八贝勒本也没打算跟太子前后脚放出来,太子在外面蹦跶而他在府里圈禁实在是件好事,过几日有人会出事,责任怎样也推不倒他的身上来。

    九月末,康熙巡视南河,随行的皇子有太子、三贝勒和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月初五,太子不可言说的疾病犯了,康熙驻跸德州行宫,他看着太子浑身的红疹,眼里满是疼惜,心里头却冰寒起来,这样的太子,如何能够当大清的君主日后统帅群臣?康熙问邢太医:“太子的病不能去根?你也知晓外面至今有对太子不利的传言,朕不喜欢听到旁人污蔑太子。”

    邢太医思索了片刻,答道:“回皇上,奴才遍览医术,曾经读过一个前朝禁用的方子,讲的是将至亲之人的鲜血互换。皇上且听奴才说,太子这病本就是容易复发无法除根的,若是冒险换血,奴才一是不知是否对性命无碍,二是不知是否有效用,若是皇上不问,奴才怕是一生都不会提到此方。”

    康熙神色平和,问道:“至亲之人?”

    梁九功马上跪倒在地,“万岁爷不可!万岁爷不可!您乃万乘之尊,便是太子为储君,您也不能以身犯险啊!”

    风铃也跪地急切地说道:“万岁爷,若是此法无用,岂不是让大清百年基业不稳?只求万岁爷替天下万民着想!”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又转头看向邢太医,邢太医也跟着跪地,“皇上,本就是偏方,许是完全无用,怎能用您的血?太子也还有其他亲人的,虽说血脉离得远了些,可到底也应当有所作用。若是无用,只能说明这方子错了,也是奴才所学不精,许是根本不该提及这个方子。”

    康熙却安抚地将邢太医扶了起来,“朕刚刚就看出你的犹豫,若是你一心求安稳,根本不需要提及换血一事。你对朕的忠心朕记得。梁九功,你宣索额图前来奉侍太子。”

    梁九功高声应了一声“嗻”,这才冷汗淋漓地离去。

    索额图只以为太子病了,很快赶到了德州行宫,等待他的是邢太医连同几个太医一起将他的血液跟太子的调换了一些。邢太医对康熙言明:这本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一定要以太子的安全为考量,也许这方子根本就没用,这样谨小慎微只是为了保全太子的性命。康熙自然接受了邢太医的说辞,只让两人调换少许的鲜血。

    十一月初,太子清醒了过来,身体也慢慢地复原,到了十一月十九,太子身上的红疹子完全不见了踪影。邢太医把脉之后也说太子有望痊愈。

    康熙这才松了一口气,一个月来他瘦了十斤不止,多年来对太子的怜爱照顾,使得康熙看着奄奄一息的太子心下尤其不忍,对他所做的错事暂且忘怀,只期盼他能够痊愈,如今看着太子痊愈,这才带着众人回宫。

    回了紫禁城,索额图时时觉得浑身瘙痒,不久开始溃烂,到了四十二年春天的时候,索额图知道性命到了终点。他不甘心地找来六个儿子,吩咐他们一定要劝说太子逼供篡位。

    康熙对索额图很早以前就有了疑心,这次虽说是他救了太子一命,可正因为此,康熙才更不能让索额图多活,康熙的探子一直在监控着赫舍里府上,得知索额图的反心,康熙先下手为强,五月的时候康熙列举出若干证据,以清朝第一罪人之名将索额图拘禁,索额图不久便死于狱中,康熙又下令抄家,找到了不少罪证,索额图的六个儿子被判秋后处斩。

    幽闭在贝勒府中却耳聪目明的八贝勒夫妇得知消息的时候相视一笑,彤琳抱着两岁的女儿,牵着五岁的儿子,抬头看着辽远的天空,喃喃自语:“我就不信,太子没了臂膀,还能斗得过我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