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坑坑绊绊地走了不知多久,已经采集了整整一背囊的药物,山谷依然没有尽头。
徐云帆心下疑惑,这一关难道就是通过山谷吗?这样走下去,何时才算过关?
这样想着,忽见前方路途的正中央出现了一点紫色。
看了一眼警讯草没有变色的反应,徐云帆快步走了过去。
走到切近,发现那是一大丛紫色的花。
纯粹而高贵的颜色鲜丽夺目,但又妖艳得不正常。徐云帆猜到这里必有问题,于是上前探看。
随着他靠近,他之身影渐渐将花覆盖。倾身,以布条覆手碰触花茎,未发觉异常。于是握住花茎,慢慢将其拔出。感到不同于一朵花的重量牵引,这花下面还有东西。
于是加了一点力道。
紧接着。
随着簌簌落下的泥土,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少女的头颅。
如果是胆小之人,恐怕当场就要尖叫出声。
徐云帆却已见识过太多,尽管心中惊骇,仍是冷静。手上牢牢握紧花茎,甚至打算再仔细观察这头颅。
魔主的游戏荒诞,却绝不简单。任何一个线索都有可能是关键。
却在此时,那头颅睁开了双眼。
并非腐烂的头颅,形状优美的五官和鲜艳的唇色,在睁目时变得鲜活。她向徐云帆望来,勾起嘴角一笑,竟然发出了喑哑的声音:“中原人,你为何会进入魔的地域?”
徐云帆将她放在地上,那朵紫色的花弯下来,好似簪在她鬓边的装饰。这副诡异的图景令徐云帆闪了下眼睛,不答反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魔族的公主啊。”少女灿烂地笑起来,“还没有彻底死掉的魔族公主。但也没有多久了,明天日出的时分,我就可以迎来真正的死亡。中原人,你大约是我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了。这种缘分,我会记得。”
徐云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向她发问:“可以向我解释为何会如此吗?”
“你想听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少女灿烂的笑容那般纯洁无暇,与中原的女孩别无二致。然而她吐出的话语,却是令徐云帆瞬间神经紧绷:
“——那你就留在这里陪我吧!”
☆、第 53 章
话语一出,徐云帆赫然发觉自己左胸出现一点黑色,迅速扩散而开始腐烂!
这一关是毒,他已做了诸多防范,但无色无味之毒,还是染了他之心门。
怎么会?就算是因接触这朵花而中毒,也应该是手掌发黑,怎会直接就蔓延至心脏?
徐云帆习惯性的想要点穴抑制毒性,却想起在这里无法动用武功。
这个少女……他一手掐住少女脖颈,一手已在兜囊内摸了数味护心保命的温和药草吞入口中。却不敢再胡乱用药,怕反而引发毒性。
魔族公主甜美地笑着,如果她现在还有手臂,大约会看到她巧笑挽发的模样:“你不知道魔族的公主还有‘毒公主’的称呼吗?留下来吧,做我的父亲,兄长,奴仆,什么都好,留下来,陪着我。”
徐云帆心中急速转着念头,想这种毒自己不识得,无法自配解药,还是得从这魔女的口中套消息。
面上故意显出惊恐神色,道:“你是本关的驻守者?怎么会?你如何让我中毒的?”
既然是用毒之人,又是公主身份,必定自负毒术。他笃定这样问,魔女一定会回答。
果然,魔族公主立刻答道:“你也算谨慎的了,但还是门外汉。你以为毒就只有通过呼吸或碰触而下毒的吗?本公主的毒,可是牵引你的心毒哦。”
“心毒?”
魔女咯咯地笑着,头颅蹭着他的手,黑色的长发与紫色的花朵落在他臂上,清越的声音娇俏可爱,却说出恶魔一般的话语:“我能看到你的心,你的心就像一轮明月,但现在里面有一块漆黑的斑点。这就是毒。我用我自己的毒,把你的这块毒引出来,你看啊,它正一点一点侵蚀着你的心,只要全都变成黑色,你就可以留下来陪我了。”
一缕黑血从嘴角流了下来,徐云帆但觉心头剧痛,强行按捺着寻找魔女话语中的讯息。“你自己的毒?你也中了毒?”
“啊呀,执念是最深的毒,我的心早就变成漆黑的粉末了呢。”魔女娇俏地说,她的语气说不上是绝望,更像是一种疯狂的迷恋。“我的父亲,我们魔族的神明,他终于复活了,为了他,就算是牺牲整个魔族也无所谓。祭司那个笨蛋,他撑了几百年,直到死才想通。我们愚蠢的生命在我的父亲面前又算什么呢,又算什么呢,对吗?”
她笑着,诉说着,却有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任凭谁看到花季少女这般模样,必定会产生同情的念头。然而徐云帆对魔的变/态已经见得多了,只在面上装作动容:“你的父亲是魔主?为了复生魔主,你们牺牲了很多族人?”
“祭司哥哥那个笨蛋……他死了……还有很多人都死了……”魔女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喃喃地念:“留下来陪我吧……你看,他们都留下来了,他们都留下来陪我了……”
随着此话,风声回旋,周围竟似产生阵阵魔气应和。徐云帆偏目,但见两侧山林里无数草木花朵皆在随风摇摆,却都是他之前避让不及的毒草。一个念头蓦然掠过脑海,令他不由得一惊。
难道这些毒草下面……都是……
“他们都留下来陪我了……这座山谷里魔族的人,都将心头最后执念化为剧毒。心头有多痛,毒就有多烈。你的心若留下,也将是最难得的毒药!”魔女期待地闪着眼睛看向徐云帆:“留下来吧,留下来,陪我吧!”
徐云帆皱眉道:“即使你的父亲只将你作为游戏的道具,即使他对你们的死毫无动容,你依然对他如此执迷吗?”
魔女挑起唇角:“你呢,即使他再也不会活过来,你依然对他念念不忘吗?不,该说,正因为他死了,你才对他念念不忘。活着的时候不懂得珍惜,死了才玩这套,你比笨蛋祭司哥哥还要笨蛋!”
徐云帆按住心口,黑色的血溅上地面。
就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那样痛,痛得快要发疯。但这种痛……却令他的理智更为清醒。
魔女很厉害,能看透人心的欲念,以欲念构成奇毒。虽然不知她如何做到这一点,但……
罗师兄不会成为他的弱点。
他已经走出来了,就再也不会被动摇。
徐云帆顿了一刻,忽然以二指按上了魔女的双目。
魔女陡然一静,未被覆盖的半面,鲜艳的红唇微微翕动,似要发出声音,却终是沉默。
森然气息中,只听见徐云帆冷静的声音:“传闻世间最诡异的毒术,是以心念为毒,今日我也有幸见识。但书中记载,这种毒药必以施毒者献祭,毒与解药融为一体。既以你之心念为毒引,解药必也在你身上。是器官,还是脑髓?你若准备好付出代价,我不介意茹毛饮血。”
魔女娇嫩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徐云帆几乎感受到掌下睫毛的颤动。
“你不想说,是让我试探着吃起么?”
……
[尼玛啊,到底是谁在吓人啊?]
魔女发出一丝撒泼般的尖叫:“不,不要吃我!”
“你明天早上就要死了,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徐云帆冷凝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听来更令人恐惧。恐吓也好,残忍也罢,为了活下去他可以不择手段。魔女再多的悲愁或者张乔做致,都不可能引来他的同情。
同情不是用在敌人身上的。尤其在你死我活的时候。
“拿出解药,或者用你这颗头做为我的解药,你自己选。”
寂静的山谷里,忽然响起“啪啪”的鼓掌声音。
徐云帆抬目,但见一名妇人款款走来,一边击掌,一边说道:“徐云帆,魔界情报给你的评价都是善良温和,没想到,你也有狠毒的手段。”
“——至少在吓唬起人来,比我这个笨女儿强多了。”
穿异界服装的妇人,青绿的软缎,曳地长裙染着由浅渐深的幽绿。耳边挂一串翠色步摇,腕上是灰绿的玉镯。不是春天青嫩的色泽,而让人联想到吐着毒涎的蟾蜍。
充其量是一只漂亮的蟾蜍。
徐云帆冷冷地这样想着。魔女的颠三倒四他看够了,连带着对这个世界的神秘和恐惧也消失。这种级别的对手太过无趣,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
他松开手。魔女的头颅跌落在地上,半边脸沾染了尘灰。魔女空洞的双目瞪着天空,骤然发出一声尖利哭叫,将头颅在地上打着滚。撒泼的样子也像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女孩,然而徐云帆心中毫无怜悯,只有凉薄。扭曲的个性,是开不出永恒美丽的花朵的。
他抬头面对这名妇人:“你才是这关的驻守者?现在……是该上正戏的时候了吧?”
“真是失礼。魔族司毒的公主,举止令人笑话。”妇人走来,伸出纤纤玉手将徐云帆牵起,拉着他缓缓走到前面。“用毒的人该有专业的素质,她那不过是戏法罢了。徐云帆,请将刚才的一切当成玩笑。我以东域最丰盛的宴飨招待你,希望可以尽兴。”
一座孤零零的小亭,亭内有一张空荡荡的石桌。
“输者赔命,你赢了,得到解药。”
又是所谓游戏,玩得还不够吗?
徐云帆对这些奇特的遭遇已是见怪不怪,或者说既然来了魔族地界,只能适应魔诡异的思路。一边用力擦去唇边黑血,一边冷静道:“怎样的宴飨?”
妇人挥袖,面前的石桌上霎时出现一大堆药材。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混沌的色泽,显示这些都是毒物。
“我知道你是毒药的门外汉,我下毒给你未免对牛弹琴,太无趣味。所以这次游戏呢,是你调毒,我试毒。在你被我的笨女儿的毒药毒死之前,先把我毒死,就是你的胜利。”
……
比起之前遇到的祭司等人,现在徐云帆遇见的魔,一个比一个更奇怪。
徐云帆叹气:“就这样决定了。”
老实说,他开始后悔第一关选择的是毒了。这些施毒者心理同样是扭曲的……没一个正常人。
徐云帆坐到桌边的一枚石凳上,在药材堆里翻检起来。
毒之一道,自古以来被斥为旁门异端,却有无数人乐此不疲。也许是因为这种手段阴险诡谲,也许是因为防不胜防。但现在徐云帆却要在用毒的顶尖高手眼皮底下,光明正大地配出致她于死地的毒药。
他索性把带来的医术与毒经都摊在桌面上,有的书是天下难寻的珍本,内中有极为隐秘的施毒方法。但对于他这个生手,光是辨认这些药材就要花费大量时间,而他也中了毒,时间不多。
何况这妇人只说要他施毒,却没说不能解毒。只要让她认出毒药配方,自然就能配出解药。
更何况这妇人准备的药草,必定是她全都认识的。
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赌局。
徐云帆找药材的时候,妇人就坐在旁边,慢慢地在烟斗里点着了一种草叶,凑在嘴边吸了起来。
徐云帆叹气:“我总觉得这里不像是魔界,亦不像是我熟知的江湖。”
“你熟知的江湖是怎样,你想象的魔界又是如何?”
“江湖是刀光剑影,魔界亦应是祭司那般武林高手的立身之地。不提别项。既然你们擅毒,为何数百年正魔大战,没有用毒的魔人出世?”
“呵,你是要我向你讲魔界的历史吗?”妇人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闲话干扰你之思路,我本以为你会喜欢安静。”她伸手接过了徐云帆递上来的第一杯毒酒,只用鼻子嗅了一下,仰面饮干了,顺手在桌面上捡了两味药材,搁入口中嚼了咽下。
徐云帆眼神一深。他按照古书上记载所配置的“碧渊云萝”奇毒,这妇人随手一抓,就是两味关键的解药。
妇人侃侃而谈道:“东域是被祭司封印的地方,因为我们唯一的目标就是复活魔主,而他觉得不值得。直到他发现自己没有本事带领魔族统一天下,又在临死前解除了我们的封印。我女儿说得对,他真是个笨蛋。”妇人拿起徐云帆推过来的第二杯酒,观察了一会儿,再次一饮而尽。
同样,她又极快地找到了解药。
“要复活一个人其实很简单。保有他的灵魂,找一个合适的躯体,让二者融合。”
徐云帆心头一动,被触动了某种深埋的念想。“复活一个人……很简单吗?”
“简单得就像我女儿的脑筋。”
徐云帆对这个讽刺的比喻啼笑皆非:“你是魔主的夫人?”
“哈哈哈哈……贵客你误解到哪里去了。魔主是整个魔界的父亲,他的力量,早已融入我们所有魔人的身体里。所以不独我的女儿叫他一声父亲,我也应该这样叫吧。”
可是那少女又是魔族的公主?……算了,徐云帆对于魔界的混乱关系没有兴趣。他手上勾兑出了第三杯毒酒,觉得自己的手法愈发娴熟,但绿袍的妇人接过毒酒,仍是毫无犹豫的一饮而尽。
实力相差得太过悬殊了……
“魔主原有的躯体早就散灭,所以我们又找了一个合适的人,用药物改造了他的身体,让他可以承受强大的灵魂。再然后,是北域术法者,祭司同乡们的事了……”妇人看了看徐云帆递过来的第四个酒杯,脸上闪过一丝狐疑:“这不是毒。”
“这是补品。”徐云帆坦然点头。
妇人脸上现出凝重神色。身为毒人的敏感,自然知道一旦事情脱离自己掌控,就是危险的前奏。她接过茶水,仔细地闻了又闻,又从药材中捡了数味,噙在口内,方将茶水喝了下去。
没有任何反应。
徐云帆此时心口的黑色毒液已经蔓延到四肢,觉得手脚都开始发硬。但他的计划也只剩最后一个步骤。他伸手,将第五杯酒推了过去。
“这是中原的茶叶。”他淡淡地笑道:“请饮。”
妇人接过来,嗅了一下,赫然变了颜色。
她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徐云帆:“你明明不懂得用毒,怎么会……”
“我不懂用毒,但我知道阴阳太极之理。”徐云帆一手按住桌面,另一手去擦唇边涌出的黑血。“你常年接触毒素,又住在如此阴森诡谲之所,必成阴盛阳衰之体质。我不过用几味毒逼你服下阳火旺盛的解药,以补品催发。最后用一味性极寒凉的茶水,彻底打破你体内的阴阳平衡。”
“我没有下毒。——所以你无药可解。”
妇人怔忡了好一会儿,右手慢慢地将烟枪放下,左手还端着那杯普普通通,但又即将夺去她性命的茶水。
“对任何普通人都没有效果,唯独对我这浸淫毒药之人致命。徐云帆,你很厉害。”
她似笑似叹地说道:“你赢了,真厉害,你又赢了。像海宁之战,北关之战,渭水决战一样,也许他们一开始就不该向你挑战。”
徐云帆用力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我的解药呢?”
“毒死我,你还想活命?”幽绿衣袍的妇人端起杯子,慢慢地将那茶水啜饮,“虽然说,这条命太长,我已经活腻了。”
徐云帆并不意外,但也摇头:“你食言。”
妇人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的笑话一样,用拳头捶着桌子:“最毒妇人心啊骚年!”
“整座山谷都是复生魔主而牺牲的怨灵,我留在这里,我的女儿留在这里,你最终也将留在这里,就像我的女儿所说,陪伴我们吧。”
她的身影渐渐模糊,墨绿色的烟气在眼前腾起。
☆、第 54 章
眼前一阵缭乱,徐云帆重新回到了御武台上。
察觉被封印的武功迅速回归,立刻运气试图逼出毒性。无奈中毒时间太长,毒气已深入脏腑,运功反而促进毒之生发。
一直等在原地的褐袍智者快步走来,伸指探他的腕脉,片刻收回,对他摇了下头。
徐云帆明白这个意思是说“我治不了。”心想早知如此,真该先吃了那魔女的脑袋才对。
好吧,若那样,绿袍妇人也必定不会放过他……
柳泽咳了一两声,道:“我久病成医自负医术,却仍解不了这种毒。你是遇上了东域号称‘毒王’的幽梦夫人?”
“幽梦夫人而今归于大梦了。”(注)徐云帆竟有心情说了个讽刺的冷笑话。
他但觉毒气在体内汹涌冲击,虽然勉强用武功压制,使四肢能够动作,却将毒逼得上冲至五官,令视力急剧下降。原本明亮的视野,很快变得昏暗。
失明?接下来的关卡,只怕要更加难闯吧。
也许这正是魔主乐于见到的结果。
徐云帆看了柳泽一眼,模糊的视线里映着的是一张严肃的脸。单纯要解决危机的表情,而没有对同袍的焦虑或担忧。徐云帆恍然发觉这是一个真正冷酷无情的人,他的目标只有中原的胜利,而无中原战友的同袍情谊。
……其实又在联想什么呢,柳泽与罗师兄,相似的本就只有一把扇子而已。
下意识地从别人身上找寻那人的影子,不过是可悲的自我安慰罢了。
魔主的声音又在御武台回荡起来:“你过了青龙关,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我的夫人与女儿,你给了她们足够的乐趣吗?”
“她们都死了,你却毫无动容。”徐云帆但觉视野迅速黑下去,只剩一两指的光亮了,索性闭了目。道:“我本以为魔教虽凶残,对同袍却有情有义,魔主大人真是刷新了我的认知。”
“激将或者讽刺都是有趣的挣扎。”魔人不管他说什么,始终是玩兴盎然的语气,“下一关你又要如何挣扎呢,中原的小领袖?”
徐云帆尚未说话,柳泽咳咳地说道:“还是以摇骰子作为提出请求的机会吧。这回轮到我摇,魔主猜,怎样?”
“智者,我欣赏你的公平。但考验先天的能力,又令我惋惜你的愚蠢。”
“说人愚蠢之人往往缺乏自知之明。”儒佛双修之人回刺了一句。于是魔主哈哈大笑起来,云气涌动之间,赌桌再度化出。
徐云帆闭着眼睛,便不知道柳泽走过去,拣起三枚骰子,捧在手心细细地观看。又将手指上去,翻来覆去地摩擦,拨弄几下,好似赏鉴什么极珍贵的宝物一般。
半天才鉴赏好了,将骰子放入宝缸里。
随即,清脆的响声传来,像是乐器叮咚的敲击。
似乎摇了很长时间,又似只是一小会儿。砰然一声,宝缸扣在桌上,静待魔者报出点数。
魔者兴致地道:“二,三,六,是十一点。”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好似完全不当回事。
然后,徐云帆听到柳泽淡然的一句:“你输了。”
褐袍者单手揭开宝缸,但见里面的三枚骰子,赫然翻出二、三、五。
若有人观看,必要失声惊呼,如非作弊,魔主绝无可能猜错。而居然在感应力超凡入圣的先天眼皮底下作弊,柳泽是怎么做到的?
不需柳泽解释,魔主已然拊掌大笑。
“是水银的缘故……魔界独有的水银,你居然识得,更懂得用手掌温度改变其流向,干扰我之判断。做得很好,与你的赌局,越来越有趣味了。”
柳泽低低咳了一声,冷笑道:“十赌九骗。魔主既知在骰子里灌水银,怕也没少骗过别人,我的小伎俩也瞒不过你 。你究竟是醉心所谓的游戏规则,还是单纯以愚弄他人为乐?”
“哈哈哈……如果我说是后者,你会觉得智慧受到侮辱么,中原人?”
柳泽无动于衷:“即便你有意放水,这局依然是我赢。为何要跟自己过不去?——请给予下一关的提示。”
魔气操纵着骰子在宝缸里欢快地跳跃,魔音欣然道:“朱雀关为武功的考验。”
“武功……”徐云帆中毒的情况下,功力其实大打折扣。但现今也只有这种选择了。
一片黑暗之中,徐云帆凭着感觉慢慢向前走,他知道面前重新出现了四扇大门,按照四圣兽代表的季节,散发暑热的那扇必定是朱雀关的入口。
于是他又一次迈步走入。
甫一跨过门线,便觉罡风扑面!
徐云帆之武功今非昔比,在前一关被迫锁闭武功,早已憋了满腹火气。觉到有人偷袭,抬手屈指,准确地弹在袭来的剑身之上。
当初在渭水,祭司就曾以屈指一弹将他狠狠击败。而今事易时移,九品之高让他用出同样的招数,对方亦如当时的他,毫无抵抗之力。
便听一声闷哼,敌人狠狠倒栽出去!
双目虽盲,耳力却在,只凭这一递一接,徐云帆已发觉来者是熟人。
曾经交过手的魔教左护法,胡密。
徐云帆立定脚跟,冷道:“左护法已经堕落到偷袭的地步,真是可怜可笑。”
便听那人森然语气,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徐云帆,你之狂妄,还是如此令人生厌!”
徐云帆双目紧阖,黑气令他脸色又青又暗,说出之话语却针锋相对:“我送你上阎君殿,生死殊途便不必相见。如此解决方案,你可满意?”
跨前一步,右掌单立胸前,准确地接上了胡密第二掌。
“砰!”
气劲相交的声音与敌人的闷哼同时发出,徐云帆略一收气,再猛然一吐,胡密再度被重重地甩了出去。
与此同时,灵敏地听到两侧各有风声。徐云帆道:“原来是以众欺寡。”听音辨位,双手一先一后,迎上两拨攻击。
左手承接阴柔之力,女性善用。右侧风声飘忽,轻功卓绝之人。
魔教圣姑连江月,鬼使闫明。
徐云帆不由得从胸腔震出笑声:“不只是左护法,魔教九品高手倾巢出动了吗?如此重视,真令我受宠若惊!”
连江月叱道:“谋害祭司之人,血债血偿!”
“那你们欠中原无数血债,该如何抵偿?”一边说着,双掌再度变招,一缕赤红烟气由掌心发出,沾染空气便熊熊燃烧,竟是烧着了连江月的衣袖。
连江月与闫明飘然退远,待火势去尽,又折返来出招攻击。
双目不能视,毒性发作亦是牵连心肺。然而对于徐云帆来说,忍耐疼痛,早就成为家常便饭。
九品境界与之前有太多难以言说的不同。自然之真气源源不竭,对万物的感应如臂如指。招数可以随心所欲,一瞬间因应出无数变化。举手投足之间,周围隆隆巨响。正不知是打到了山石树木,或是引来风雷怒号。
徐云帆虽中剧毒,但知魔者盘算,就是要利用他中毒将他击杀。不倾尽全力,绝无存活机会。所以不分神压制毒性,强提真气,欲重创魔人。
但觉劲风袭卷,将肩头长发撩开,背后扶摇宝剑低吟,已是跃跃欲试。
脚踩方位,上步侧身,左手于肩下一推,长剑脱鞘飞出,出招:“焰羽翔空!”
注:归于大梦,就是死去的意思。
☆、第 55 章
御武台上,褐袍的修佛者冷淡地看着那四扇门。流动的云气在他身边缭绕,看去飘然如仙。而在魔之一侧,黑色的云气时断时续,时而缠绕时而游离,如魔人的心性一般难以捉摸。
正魔之间的那座朱雀之门上,亦是云雾缭绕。更令人惊异的是,那上面竟开出屏幕,浮现徐云帆在内与人打斗之景象。
白袍素冠之中原武者与数名魔人战在一处,掌剑无情,你来我往。不断增加的伤势和流失的鲜血,令画面渐趋惨烈。只是场内之人心智坚毅,场外之人无动于衷。
魔音看戏一般地评价着:“连江月之武功柔媚有余,刚骨不足。她有所认知,就强迫自己用出刚猛招式,反而更失自然。而闫明过于倚重他轻功的长项,却不懂与连江月配合。魔教这一辈也只有祭司那孩子武功看得过……嫪兴昌也罢了,心眼挺多,懂得躲在一旁窥伺,等待徐云帆露出破绽而发动致命一击。若这样都杀不死徐云帆,我真替他们惋惜。”
柳泽冷笑道:“嫪兴昌乃魔教第一快剑,有他偷袭是致命威胁。即便他不出手,徐云帆身中剧毒,也胜不过两名九品。应该忧烦的是我才对吧?”
“但我认为徐云帆依然会得到最终的胜利。不如开新的赌局,就以此为彩,我押徐云帆赢,而你押魔界赢。中原的智者,你看如何?”
……真是无可吐槽的赌局。柳泽听了非常感动,然后拒绝了他。
朱雀关内,徐云帆中毒又遭围攻。初时为抢占先机,招招迅猛,意欲击毙武功最低的胡密,破开被动局面。无奈敌人将他心思看穿,不仅胡密故意与他游斗,不给他近身机会,另外两人亦是忽战忽退,令他空耗体力,反而落入下风。
更感应到一人躲在暗中窥伺,如同蛰伏的豹子,等待擒获猎物的最佳机会。
与魔缔约闯关,每一关都只能进不能退。必须打败四名魔人,才算取得胜利。如此缠斗不休,必定蹈入死局。
徐云帆心念电转,想到了一个反击的方法。虽然将有巨大损伤,但总比葬身此地强得太多。
双目不能视,心海反而分外平静。漆黑的世界里,但听外界风声霍霍。凭想象勾勒出敌人举手投足的动作,复杂的招式路线。那名窥伺之人的气息渐渐有些急促,想是徐云帆之坚韧远超他之预期,有些不耐烦了。
徐云帆觑准时机,卖了一个破绽。
在场的魔人同时发现了那个破绽。
徐云帆瞬间感到闫明之刀从肋下擦过,带出一道血槽,连江月清音冷叱:“徐云帆,受死!”
而他同时感应到,一直在暗中埋伏之人,乍然出手。
“最后一招了。”场外旁观的魔主评价道。
他们观看的屏幕之上,徐云帆即便有视觉也不可见的死角之处,乍然跃起一道剑影。
不是光,只留影。因这剑气前行之速度,已非肉眼可以追随。待你察觉时,只剩淡淡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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