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老王第26部分阅读
那些弓箭手得令再次发动进攻,一团浓烟突然自那枚物体中破出,被四周急速窜动的气流引领着,瞬间在那不宽的道口形成一道屏障。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烟雾很快被空气撕扯得稀薄,而沙滩上已不见了展琳的踪迹。一条足迹清晰地印在地面上,直通不远处房屋密集的村庄。
“王……”身后传来下属低低的询问。
辛伽微一侧眸,制止了他尚未出口的话语,抬手点了点村庄的方向:“烧。”
“是。”
浓烟散尽,取而代之一片马蹄登上沙滩后激起的尘沙。躺在地上那些士兵四肢抽搐了一下,片刻,慢慢从地上爬起。鲜血不断地从穿透铠甲的弹孔中潺潺而出,他们似乎浑然不觉,从地上拾起自己的武器,回转身同从海底道路陆续而出的队伍汇合。
有几个人走了几步重新倒在地上,但似乎并没有引来多少注意的目光,很快,被身后赶超上来的人踏过身体继续前行。
一路狂奔。
虽然手里握着最先进的武器,但留在原地硬拼绝对不是上上之策,对方少算都有数万人,只怕一匣子子弹还没扫完,自己就先成了稻草桩子。展琳并不特别聪明,但她同样并不莽撞。
大凡在21世纪生活的人,基本很难想像箭如雨下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的,包括军人。那其实是种比子弹中逃生更为可怕的经历。一种由上至下弧线状的攻击,无处可遁的窒息感,那叫天罗地网。
所以展琳选择逃跑。
身后熊熊燃烧的大火倒成了她暂借的掩体,没有回头,择捷径而跑,半空淡淡流动的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那些毁灭的进程。她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批怎样的军队,对于破坏和摧毁似乎有着本能的速度和效率,如果不是因为训练有素,她几乎没有机会逃生。
突然眼前黑影一闪。
伴着奔马惊起的嘶鸣,展琳及时收住奔马即将迎头撞上的身形。
后退,稳住马身定睛朝前望,这才看清前面挡道的是一支骑兵模样的队伍。
漆黑高大的身躯,简练的轻甲,白色头巾压着黄铜打造的头箍,那是古埃及士兵的普遍着装。为首一人就是被自己差点撞上的,眉心微蹙,一张刺着半边毒蝎的脸阴沉着望望远处滚滚浓烟飘来的方向,再低头看向展琳:“什么人”
“洛拉尔德将军是我”认识,在宫里时几乎隔三差五都会见到这个男人,奥拉西斯手下得力干将之一,统领盖布和姆特两大军团的将军。
洛拉尔德眼睛微微眯起:“你知道我的名字”
展琳一怔:“我是琳……”
“外乡人,你在这里干什么离开这里”
到底怎么回事,他似乎对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不及细想,展琳急急道:“将军,亚述人打进来了,焚毁了那边的村庄,看情形恐怕很快就会攻进底比斯。”
“亚述人”冷冷望进她的眼底,似乎在无声判断着她话语的可信度。半晌,开口:“村子里其他人在哪儿”
“死了。”
目光一凌。正要继续开口,远处一阵隆隆声响,突兀将他打断。
“将军是军队”
浓烟逐渐淡去的地平线卷起一蓬张扬的尘雾。沉闷的蹄声,即使隔得那么远,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地被它们践踏出的颤动。
眉峰轻挑,马鞭朝展琳一扬,回过头:“伊路霍姆,带上她立刻回底比斯报讯”
“是”
“其余人将队伍拉开跟我走”
“是”
第三十五章 遗忘
瘟疫的爆发,死亡、恐慌、民心极度的不稳……对周边虎视眈眈已久的国家来说,毋宁为一个不可多得的珍贵契机。早就预感到来自亚述包括原同盟国赫梯的威胁,武器大批量制造,军队大规模的分派和部署……因为人力问题而大量增添雇佣军及大型武器所花费的黄金,到底有多少恐怕只有奥拉西斯和他的财政官才最清楚。
“把能堆的全给我堆到城外设置路障”
“是”
“通知关闭所有必经的匝道,所有兵力集中到城门口。”
“是”
“库纳罗,准备两营骑兵分布在两翼等信号。”
“是”
“通知塔楼随时报告敌方动向,没有我的命令所有人不得擅自行动”
“是”
望着一条条身影领命后匆匆离去,奥拉西斯轻吸了口气,身子朝后深深地靠入椅背。扫视着窗外浮云的目光同那些慢慢游移的云层一样的慵懒,读出了这些,路玛在角落中直起身,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
从得到急报后到现在,不超过半个漏计时的时间。亚述人正向宫中逼近。窗外依旧是一片午后的静逸,隐约宫女们唧唧咕咕的交谈,那种对即将面临的未来一无所知的轻松和快乐。
有点空荡的感觉,他不知道这是战前的紧迫还是对未知的茫然。
茫然……笑,轻轻叹息。一国之主,怎么可以茫然
“喀”窗台突兀一阵轻响,奥拉西斯微合的眼帘轻轻一掀。
随即看到一簇跳动的火焰。
柔软微乱的红发,阳光下活生生一团燃烧得张扬的烈焰。然后一双剔透的眼小心地探出朝里张望了一下,及至望见他注视着她的目光,眨了眨,伸出只手搭住窗台,一声不吭跳了进来。
手里提着支看上去有些沉的金属,落地时却几乎悄无声息,在身上那套式样古怪的服装装饰下,她矫捷得像只觅食的野猫。手仍搭在窗台上,她眼里闪烁的光有些奇特,有些晃眼。
心脏突然用力跳动了一下,在她柔软的唇对着自己欲言又止地张了一张的时候。
突然而来莫名的熟悉,灵魂深处蠢蠢欲动的感觉……有个字眼几乎脱口而出,却在舌间滚动了一圈,被空白一片的大脑轻轻抹了去。然后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有些迟钝:“谁……”
“奥拉西斯……”眼帘轻颤,虽然只是细不可辨的一瞬,奥拉西斯轻易从这陌生的异国女子脸上读出一种失落的无奈。她的手指扣在窗台上,在她开口的时候,用力得让他感到一丝些微的疼痛:“我是说,王……”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尽量放低的声音,本能的,未经过大脑的驱使。
“……我……我必须来见你,可他们不让……我是说……所以我只能……”
“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见我”
“是的。”脸一点一点映出抹血般的色彩,他几乎能听到她的心跳声,急促的,和自己一种节奏的心跳。不知什么时候,展琳已站在窗台下。
“说吧,见我有什么事”站起身,用目光制止守卫闻声而来的脚步:“我的时间很紧。”
“我是想和你谈谈关于亚述……”
眉头微皱:“亚述”
“我看到你们的军队都出城了,是不是打算同他们直面开战”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女人。”
“我不认为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方式,在估测不了对方实力之前不能把重兵都压在这一战上,虽然他们马上要攻过来了,我主张马上撤离底比斯。”
“你在开玩笑。”
“没有现在走也许还来得及”
脸色沉了下来。一道暗光自眼底划过,刚才翻腾于内心的奇特感觉,在这瞬间被冷却下来的大脑不着痕迹地全部压制:“你有什么资格来对我说这些话”
“我知道这听来也许很荒唐,奥……王,他们拥有某种可怕的能力,我亲眼看到红海被他们开出一条道路,他们从海底的道路中走过来他们有着可以让大海分道的力量”
一口气说完,整个宫殿里一阵沉默。
“王”殿外突然响起侍卫急促的话音:“路玛大人来报,亚述人攻进来了”
目光闪了闪。
再次深深望了这语无伦次的姑娘一眼,奥拉西斯转身朝大门外走去。
“你不能留在这里相信我相信我,奥拉西斯”
他的身形似乎滞了滞,却并没有停顿。
展琳跟着他奔到门口,随即被守卫挡住了去路。腿忽然有些僵硬,坚持至今的力量一瞬间消失了,她只能用自己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干脆而漠然,就像刚才他第一眼见到她时,眼里淡淡流动的那抹光彩。
虽然抱着一丝侥幸,他终究还是遗忘了,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
洛拉尔德说:“外乡人,你在这里干什么,离开这里”
奥拉西斯说:“这不是你该关心的,女人。”
从眼底深处流露出的陌生眼神,不代表别的,只因为根本记忆中就没有过她展琳这个人。时空混乱造成的遗忘,或者说磨灭。
奥拉西斯,洛拉尔德,一切一切曾经见过的人,他们的记忆中早已不再有她的存在。正如她回到21世纪后,脑子里不再留有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遗失的力量,它的名字叫历史。
“正北正北”
“所有挡道的全部撤除马上”
卡纳克神庙前聚集着为战争而祈祷的僧侣,一辆辆战车从公羊大道旁疾驶而过,他们朝车上那些神情肃然的士兵洒着在神龛前供奉过的清水,嘴里念念有词。无知无觉的小孩在那些车辆间探险似的来回奔走,一头一脸的沙,嘴里不时发出兴奋的尖叫,然后被烦躁的大人喝斥着,揪着耳朵扔到路边上。
不远处角落里蜷缩着一些人,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身子不经意间在阳光下瑟瑟发抖。路过的人会绕得很远。除了乞丐,他们多数是已经无处容身的瘟疫感染者,透过裹着身体的破布远远望着那些行色匆匆的队伍,不自禁地抱紧了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一道身影斜倚在神庙巨大的石柱旁冷眼看着他们,用着他暗褐色的眸子。从展琳刚追着奥拉西斯经过这里,到为战车队让道而被迫停滞在这地方,还没有移开过。她认得那双眼睛的主人,他是卡纳克地位仅次于俄塞利斯的大神官安卡拉。
意识到展琳的视线,他侧眸朝她看了一眼,随即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络绎不绝地涌向城门的军队。他的眼睛很深,有时候会让人想起俄塞利斯,可是俄塞利斯永远不会闪烁出这么明亮的眼神。
车队很快从道上过去了,远处隐隐传来军队会合的号角声,展琳随即策马朝城门方向跑去。当然她没有留意到在她转身离开的一刹,安卡拉若有所思地再次投注到她身上的目光。
一线白烟出现在东北方地平线上。时值正午,几乎让人无法分辨那究竟是马蹄踏出来的沙尘,还是高温蒸发出来的气浪。
正前方骑兵的气息很稳,毕竟是调教了这么些年亲手带出来的黑骑军,安静的呼吸和内敛的神情,融在这队伍中,就像是融在同自己身体吻合的铠甲里。奥拉西斯轻抬一下手,在远方铠甲反射出太阳的光映入眼帘的一刹那。
头顶传来弓箭手箭张满弦的呻吟,步兵手中的盾牌瞬间翻开,齐刷刷在方阵外围形成一道青铜色堡垒。
“矛形阵先头战骑两翼步兵后梯状弓骑主将中约五万以上兵力”
塔楼遥遥传来哨兵的汇报,很大的嗓门,扯得声音有些变调,但没有人笑得出来。五万兵力,相当于底比斯近五分之三的兵力,更何况这还仅仅是视野范围内能够辨认的数字。
地面微微震动,随着隆隆蹄声卷带着纷扬而起的沙尘逐渐迫近,亚述人呈矛状长驱而入的先遣部队,以及紧随其后一线拉开的主力阵容,就像海潮蔓延海滩般迅速铺展在凯姆•特守卫城池的军人眼前。
身周依旧安静,但明显可以感到一股躁动不安在整个阵营里急剧窜起,再经由每一个细微的眼神和动作于全体士兵间蔓延开来。甚至连马都感觉到了这股攒动的情绪,甩头喷着响鼻,蹄子在地上无意识地轻轻刨动。
剑拔弩张的紧绷。
“嗤”一道流光闪过,不偏不倚落在阵地正前方,撞出一片扬尘。
还没看清那究竟是什么,而敌军阵营随即爆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即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刺耳得让人惊心。
前排战马不安地动了动,随着那些黑骑军逐一投向自己的目光,视线穿过重重人影,奥拉西斯看清了尘埃落地后那个陨石般从半空降落到自己阵前的物体。
光亮的头颅,占据半张脸庞的毒蝎刺青扭曲中给这不再会有气息的面孔带来一丝生前的凌厉,他的眼安静地半敛着,嘴大张,森然的牙在满口尚未凝固的血液里绽放出刺目的雪亮。
那是自己忠实的猛将洛拉尔德被一刀从咽喉处割落的首级。
刀口整齐平滑,从他的表情来看,甚至快得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
周围陡然间静了下来,那是种从最初惊惶的泄露到强制压抑得浓缩后的紧绷,包括那些久经沙场的黑骑军。
“王,守还是攻……”
沉默。
放眼远眺,亚述兵狂潮般的军阵已迫在近前。沸腾的步伐,四溢的狂沙,恣意得就像张扬在他们眼底饥渴的眼神。随即他望见了辛伽的眼睛,隐在那些锐利闪烁的目光背后,对着自己的方向,似笑非笑。
“奥拉西斯”头顶乍然响起一声呼喊,突兀的,令奥拉西斯不由自主一震。
抬起头,便见数名士兵正使劲架着一个女子朝城楼下拖。红色的短发,古怪的着装……是那个几乎已经被自己忘了的异国女子。
自闯入宫贸然为了亚述的事见自己后,她居然还跟到这里……她到底想干什么……
“奥拉西斯回来”再次大喊,四周低低一阵哗然。而她随即被拖离了自己的视线,只留下临走死死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不知为什么透着层欲言又止的绝望。
她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不及细想,耳旁再次响起属下低沉的话音:“王,守还是攻……”
双唇紧抿,奥拉西斯回过头。
安静的眸子在那些处于阳光暴晒下的士兵身上一掠而过,片刻,锵然抽出长剑:“为了牺牲的勇士”
“为了牺牲的勇士”四周凝固的空气陡然间释放了,随之而起一阵雷鸣般咆哮,因着那几个并不怎么嘹亮的字眼:“为了牺牲的勇士”
“攻”剑光一闪。伴着铺天盖地的破空之响,一簇簇箭影急不可耐地脱离弓弦饱涨的束缚,骤雨般朝敌军阵营尖哮而去
奥拉西斯调动的是中强侧弱的阵形。
集中最强的黑骑军在中央正前,两翼是相对弱势的骑兵。这就像一把榔头,直敲碎敌方先头部队,两侧较弱的兵力则由弧状包抄敌军中间力量以呼应黑骑兵的突破,随后联合紧跟而来的步兵和战车队一举拿下对战场主导地位的控制,运气够好的话能生擒位于亚述军正中的首脑,即辛伽王。
这种安排打起来速度极快,就像打斗中一把掐住对方的咽喉一举将其捻碎,可谓干净利落。但弱点是无法应付持久战,如果敌人够顽强,时间一久就容易被对方反噬。
正面的交锋很快展开,在双方距离近得已经令弓箭几乎无用武之地的时候。
一声令下,黑骑军首当其冲地切入敌军矛状的阵营,而两侧队伍早已在不动声色间拉出了一张罗网,拉开距离朝对方迅速逼近。
映入眼里最后一个场景,是黑压压一片士兵潮水般从城下涌出,在奥拉西斯指挥的黑骑军带领下迅速融入亚述兵内部。
一刹那间兵刃相触,厮杀与吼叫声随即响彻一片。而展琳的身躯同时被周围士兵彻底拉出城头。
“这不是添乱的时候”身后响起那个一路把自己撵小鸡般拽离城楼的男子粗哑的嗓门,展琳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站稳脚步转过身,其余士兵已匆匆返岗,只留他一人还牢牢盯着自己,那表情……似乎生怕一不留神自己就会再干出什么让他担待不了的事情:“滚开”朝内城指了指:“离这里远点走”
没有理会,她把枪往肩膀上一挎。抬头径自穿过他的肩膀朝他身后看着,专注得像是在仔细研究什么东西。
那男子很快被她的目光弄得有些不安起来,满耳朵城外排山倒海的声响,按捺不住,随着她视线朝身后瞥了一眼。
除了人来人往,没有什么异状。
随即回头,身边站着的红头发小丫头已然不见了。大声咒骂了一句,张望了一下确实找不到人影,也懒得再管,他匆匆奔回城头。
而就在这段时间,战场上的局势突然间起了微妙的变化。
一剑刺穿对方的胸膛,不及回身,一道刀光在眼角闪过,奥拉西斯抽出剑身用力一架。火星四溢,他在僵持中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
脸色苍白,汗水爬满了整张面孔,那个人一边肩膀斜着把所有力量压在刀上,另一半肩膀整个儿被削去了,只留偌大一个血坑,斜穿出肌肉的白骨在那团血肉间惨白得有些刺眼……竟然就是刚刚被自己一剑削掉半个肩膀的骑兵。本以为他早已昏死过去,没料到一转眼的工夫竟然再次回到马背,甚至还有将自己剑锋格挡的力道。
那么从刚才到现在为止的感觉并非是种错觉了……
用力把对方的刀挑开,在他因伤势而导致的笨拙反应下起手一剑割断了他的咽喉。
重重跌下马,那人终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随即被身后奔腾而来的马蹄践踏在脚下。而同时那个被刺穿胸膛的士兵当头一刀劈来,在身后属下惊呼出的警告声中,奥拉西斯反手一剑割断了他的喉咙。那警告他的士兵却在这瞬间,被自己刀下的亚述兵一剑贯穿了小腹。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
源源不断地包围,从带兵攻入敌军阵内的一刹那开始。
突破亚述人骑兵队,两侧包抄乱了中间阵脚,步兵队和战车队迎头赶上……一切都按计划很顺利地进展着,却偏偏没料到这一点……
由最初的干脆切入到迅速打击,眼看着优势逐渐被凯姆•特军所掌控,忽然便发现自己的部队不知不觉中被某种奇特的力量黏住了。那些原先被砍被杀的亚述人,似乎他们是没有任何疼痛感觉的,不论受了多大的伤,即使肠子已经从腹腔滑出拖了一地,始终会在人最不经意的时候忽然站起,给人无法预料的一招袭击。
当真的前仆后继,只要不一刀致命,怎么砍都砍不尽。
他们难道没有痛觉
手臂突然辣辣一痛,奥拉西斯迅速拉回分散了的精神,挥剑一圈横扫周围合拢过来的步兵,在一片滚烫的血液中拔高声音大吼:“砍断他们的喉咙别给他们站起来的机会”
话音很快消失在四周如雷般的蹄声中。
混乱,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意识到对手异乎寻常的坚韧,那些手执利刃的手面对砍不光退不去的敌人,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砍人砍到麻木,动作一点点迟钝了起来。
外围不知何时起被身穿青甲的亚述兵悄然包拢,形成一个圈外之圈。在夹杂着鲜血的滚滚浓尘间,凯姆•特人渐渐陷入一个无法进亦无法退的尴尬局面。
“发讯号给库纳罗马上出兵”站在城头,路玛的嗓子已经声嘶力竭。
原以为准备已经够周全,即使是这样突如其来的战争,也应该能有个势均力敌的抗衡,毕竟被奥拉西斯预先筹集起来的军队,足有八万人以上。
甚至原本都有击退敌军的优势了,在目睹黑骑军顺利攻入对方阵中的一刹。可怎么会突变成这样,连他都觉得莫名其妙。那些原本被打乱的队伍,倒下的,逃开的……一瞬间又聚拢了,几乎和攻进前的阵势一模一样。是自己眼花还是对方的军队隐藏势力太强
来不及思考太多,一道道命令下达给那些留守着的预备军,包括被奥拉西斯考虑到不时之需而安插在底比斯两翼的军队。
周围的属下显得异常紧绷,那是自然的,因为从未见过路玛如此紧张。能让路玛紧张除非天塌下来,现在天要塌了,在远远那片混乱的战场。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至少,起码能把亚述人逼到一个比较被动的位置。
分派完所有指令,没有加入宰相和军机大臣们紧急召开的会议,他沉思着望着战场。
惟一思考的只有该如何救出困在里面的奥拉西斯,那个年轻气盛,为了在这突发战争中鼓舞士气而不顾一切亲自上阵的法老王,早知道,不管怎样也要阻止他的。
忽然眼角一点红光闪过。
随即听到有几名士兵大声叫喊,低头朝城下看去,便见一名身着奇怪式样黑衣的红发女子,甩着手里一支乌黑色长条金属将试图拦阻她的士兵撂倒,不足片刻冲出城下,迅速融入前去援助的队伍,朝前方混乱的战场中飞驰而去
什么人……
来不及看清她的长相,只捕捉到一道玲珑矫捷的背影,反手把那支金属甩上肩膀,扬鞭策马,在马蹄席卷而起的尘沙中……飒爽狂野得仿佛女战神阿拉沐忒。
挥剑刺穿对方的脖子,后背随即一道剧痛。
已经数不清楚这是今天以来第几道伤,在眼下这种乱得几乎已经无法控制的场面中,能不被伤到要害已是万幸。奥拉西斯用力把剑从那还未倒地的尸体上抽出,没有回头,反手一带将剑尖推入身后袭击者的胸膛。护在身旁的属下手里斧头同时劈到,一股劲风,硬生生带下那人半个身体。
“集中起来不要乱”尽量保持一如既往的镇定,他知道此时自己哪怕一点点的失常都足以让整个队伍溃不成军。只是手里钩满了皮肉的剑似乎正逐渐失去它原本的犀利,手臂隐隐发胀,而原本对敌一招致命的几率越来越小。
一蓬液体溅在他脸上,滚烫,模糊了他半边眼睛,那是刚才守在身旁奋力替他阻挡袭击的士兵的血。
那士兵一声不吭地倒落在地,随即数名士兵涌上取代了他的位置,继续守护在奥拉西斯身旁,同样的奋力和默契。但眼底闪烁的光是碎乱而急躁的,即便是跟随自己多年的黑骑军。
一场除了死亡几乎没有任何方式将对手打垮的战争,眼看着对方用残缺不全的身体甚至拖着满腔被武器捣出的内脏朝自己持续攻击,就像没有受伤之前一样的骁勇,甚至眼里找不出任何痛苦或者退缩的痕迹……那绝对是种比死更令人绝望的精神压力。
忽然感觉一道视线在远方某处不动声色朝自己注视着。
回过头,随即撞上辛伽的目光,微笑着,隔着眼前翻卷的沙尘和重重厮杀成一团的身影,淡淡闪烁着剑刃上血的色彩。
“噗”突兀破空一道清响。
身子随之一震,还没回过神,耳旁旋即响起一阵惊叫:“王”
奥拉西斯下意识地朝胸前抓了一把。手指抠到半支微颤的箭身,还有一滩迅速蔓延的湿漉。
目光依旧同那双暗红色眸子对峙着,那男子安静地笑,笑容很干净,即使是在这黄沙漫天的战场。
大脑忽然窜出道细微的麻痒,一种触摸不到,却又无法抑制的感觉。
一道劲风袭来。
身后刚响起属下提醒的惊叫,奥拉西斯低下头,按着胸口的箭轻轻一剔,拔出的同时干净利落地插进那亚述兵的左眼。
滚烫的血从眼眶内急速飚出,麻痒的感觉退了退,随即手一收,扯着箭头从他眼眶里拉出,不带任何停顿照着其头顶直线贯穿下去。
再抬头,辛伽安静的目光连同他的笑容消失不见了,奥拉西斯只觉得身上热得有点灼人。一抬手撕下肩膀上的披风,勒转马头对着辛伽消失的方向,脚朝马腹上狠狠一蹬:“给我冲”
“王小心周围”
“等等王……”
没有理会自己属下急切地呼叫,他径直朝敌军阵营深处强行闯入,周围部下只来得及看清他的眼神,在经过的一霎那,不带任何表情,却比头顶灼热的太阳燃烧得还要张扬。
远处烈日下亚述军的阵形开始改变。
从北部将原先不动声色的包围圈迅速密合,收拢,再由边缘处彻底切断凯姆•特增援部队同被困军的汇合。圈中之圈很快变成一只双面带刺的牢笼,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朝被困其间的凯姆•特军直逼过去。而更远处那些垫后的射骑兵远离包围圈,集中火力朝凯姆•特援军来的方向散射,距离的优势,令那些援军在双重攻击下一时难以朝包围圈内靠近。
凯姆•特的军队变得混乱起来。
如果说原先还能在奥拉西斯冷静的指挥下统一有序地朝援军过来的方向一点点移动,那么此时已彻底如被困住的兽,毫无头绪地在阵中挣扎。
突然眼前轰然一声巨响,毫无防备间,震得奥拉西斯一个激灵。
灼热的体温和大脑随心脏漏跳半拍而蓦地冷却,思维猛一集中,抬头刹那,顿时清醒自己面临着一个怎样的局面。
里里外外充斥着敌人的人马,明晃晃的兵刃,四射的血雾……自己的援军被阻挡在外冲不进来,而他却还在一味把军队朝敌人势力更为密集的地方带……刚才一时的头脑混乱,竟然不知不觉地把自己和所有人送进一个死地
随之而来是尖锐的疼痛,身上的手上的……胯下战马脖子上清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它硬是嚼着满是血沫的牙齿带着自己朝前直冲。
满眼冰冷尖锐的目光,和同目光一样尖锐的刀剑……如果不是刚才那猛地一声巨响和随之而来掀起的气浪和震动,他和周围几个跟得最近的士兵,转眼就成了这密集攻击之下的一堆肉泥。
眼前一团浓烟滚滚。
充斥于鼻间一股股刺鼻的味道,既不属于火,也不属于烟。但正前方又显然是着了火的,在那阵巨响过后,前面围堵的人马似乎被一股极强劲的力量辐射状推开,转瞬,在那声音炸响的地方平地而起一股冲天的火焰。
亚述人雷打不动的阵形蓦然间便乱了。半空飞舞的残肢,那些被火和震荡重创了的士兵在烈火和混乱中试图挣扎起身体,还没起来,就被前面骇住了的惊马卷进了急奔的四蹄。
“王”身后的队伍终于趁机一股脑聚集到了奥拉西斯身旁,挥刀砍着四周的敌军,目光同样带着点困惑和惊愕看着前方突然爆裂出的火焰。
背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脆响,像是一股股强劲的气体在封闭的罐子里膨胀到极限后骤然爆发出的声音。
随即一阵震天喧嚣。在那串脆响过后,明显感觉到后方凝聚的敌军势力有点散了,伴着冲天的呐喊声一股作气从远处滑近,回头瞬间,凯姆•特援军浩荡的队伍卷着沙尘以极快的速度,朝奥拉西斯的方向直驱而入
“王援兵到了”眼底显而易见的兴奋光芒,那些原本穷途末路的士兵转瞬一个个精神充沛起来。
奥拉西斯的目光却停留在随援军一同攻入的那抹娇小身影上。
红色短发散在风中像团燃烧的火,眼底清澈明亮的光却是比火还明艳闪烁。那个贸然闯进宫见自己的异国女子,那个在城楼上试图阻止自己率兵出战的异国女子,那个至今为止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的异国女子……
只是她那在马背上被阳光所笼罩的身影,她的目光,她专注锐利的神情……为什么会熟悉得让眼睛有种发疼的冲动……
她手里拿着一支漆黑色金属,不知道做了什么机关,从正前方黑洞里不断急促喷出一股股火柱,带着刚才第一次听到过的那阵脆响。所经之处,试图围堵住他们的亚述兵瞬间脑后绽出一道鲜血,随即倒地,一边试图挣扎着起身,一边无法控制地痉挛般抽搐。
就这样一路突进,但亚述军在最初的那阵混乱过后,很快也恢复了原先的控战力。那些统帅模样的对着军队不知道喊了句什么,片刻,那些原本在外侧牵制援军的队伍迅速回撤,漠视援军的攻击,一股脑朝奥拉西斯及其军队主力位置涌去。
“糟他们要集中控制住王”耳旁响起军团长库纳罗低低的咒骂声,暂时停止手里机枪的扫射,越过硝烟和飞沙,展琳抬头朝前望去。
的确,越来越多的兵力正像只巨掌一样将围在中心的奥拉西斯和他的部下们收拢,尽管他们已经在援兵到来后迅速恢复了之前快捷的战斗力,但这样下去,根本支持不了多久。只要积蓄力量突破一个口,埃及兵随时会像绞肉机上的肉块一样被迅速碾碎。
不及细想,朝身旁几名将军丢了个往前冲的眼神,她从挎包里抓住两枚手榴弹,起指挑断上面的拉环。
感谢上帝,让她在闯进博物馆时以备不测地准备了这些东西,否则面临这样的场面,即使拿着冲锋枪,她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几个将军早被她刚才一个手榴弹一串扫射震得五体投地,此时一见她的示意根本毫无迟疑,一声大吼,带着所有军队朝着展琳刚刚突出的一条松散口直冲进去。而展琳亦在这瞬间,高举手榴弹,用力朝前一丢
手榴弹在被困的埃及军阵旁轰然炸响。那些集中兵力涌向奥拉西斯的亚述军,密集的人数成了他们最大的弊端,爆炸而出的气浪当场掀起一堆身影,随即而来熊熊然烧的火焰,硬是阻止了他们继续进攻的步伐。
奥拉西斯在那两阵爆炸后回过头,朝展琳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正撞上她注视着自己的视线,有点用力,有点急切。
很奇特的感觉,似乎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她想对自己说什么。于是回头,抬高声音对着周围厮杀得眼红的士兵一声大吼:“突围撤”
第三十六章 绝对防御
撤退的道路漫长而坎坷。
这些亚述兵似乎天生有种对疼痛的高度忍耐力,即使在重创下都能对其认定的目标进行锲而不舍地追击。展琳认为,他们事先必然服用过某种类似安非它命的麻醉兴奋剂,为了一场誓在必得的战争。
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埃及人在早有准备,甚至兵力近乎相等的状况下还会输得那么彻底和惨烈,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战役。要的就是埃及的灭亡,不论什么手段和代价。眼前再次浮现21世纪那块三千多岁的石碑上雕刻的画面,至今清晰地烙在脑子里。那些寻求出路的日夜,时不时会朝疲惫的神经刺上一刺。她用力甩甩头,然后第一百万次告诉自己,那是一段错误的历史,就像一段错误的程序,而自己,是准备将这段程序彻底抹去的命令工具。
奥拉西斯说要攻入底比斯除非踏着他的尸体过去,亚述人做到了,并以此骄傲了三千个年头。
她绝不允许这一切在她回归之后再次发生。
绝不。
军队潮水般从身旁经过,涌向那扇铜制的大门,大门敞开着,把守开关绞盘的士兵严阵以待,就等军队撤入后迅速把门关闭。
展琳在奥拉西斯的战马擦身而过的瞬间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他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已身不由己地被周围属下簇拥着朝大门飞奔。随即城门口一阵欢呼,这种时候的确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欣慰的事情,他们的王突围回来了,他们的神回来了。
几乎在同时,预备在城外的障碍物被守门侍卫拖了过来,横阻在门口,以拖延追兵步伐。随后一阵低沉的吱嘎声响。
大门在慢慢关闭。既然法老王和主力部队已经顺利回归,剩下的还在作为盾牌抵挡亚述军追击步伐的步兵能不能够顺利退回城,便决定于时间和他们的运气。很现实,但在战争中,没人可以定论什么叫做现实和残酷。
城楼上的弓箭手开始发挥他们的作用,一排排的箭,准确无误地划破长空刺入混战中敌军的队伍。同时展琳亦清晰感觉到身后亚述军的弓箭,追着他们逃离的步伐芒刺般袭来,贴着耳际呼啸而过。
突然马身猛地一颤。
意识到不对刚想做出应对,马已一声长鸣翻倒在地。如果不是因为反应敏捷就地打了个滚,险些被它庞大的身躯把腿压断。但跌下来的撞击速度极猛,致使她整个人闷了一闷,一时坐在地上爬不起来,而身旁士兵一群群在她边上飞速而过,目光只留意着前方即将关闭的大门,漫天弥漫着尘土和身影,混乱紧张中竟没有一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等到站起身的时候,周围的步骑兵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浑浊的沙张扬在空气里,迷蒙得眼睛几乎睁不开。
然后她听见身后一阵雷鸣般轰响。
循着声音回过头,只觉得头皮微微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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