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劫后余生一家人路过那座敏感的城市
“你俩快别说了,我要吐了。”伸伸手捂着胸口,紧皱着眉头,头往后一仰,双眼紧闭。
“快,让孩子喝点热水。”申沉拧开热水壶,递给真珍。
真珍倒出一点热水,吹了吹,递给伸伸,“喝吗,宝贝?”
伸伸坐直身子,接过妈妈手里的水壶盖,咬牙喝了一口,“妈,我睡一会儿,到了重庆叫我。”
“好,妈妈也眯一会儿。”真珍给孩子盖好搭在身上的外套,也向后一仰,眯上了眼睛。
连日来的游玩,几乎没有停下来思考的时间。眼睛闭着,脑子异常清醒。那些以为走远的人、淡漠的事又卷土重来。
重庆,这个让自己牵挂一生的故乡,生生地让她的心又多了一道伤。扎这道伤的人就是自己最亲爱的人,而她,除了默默地忍受,还得“兴高采烈”地说,“都是我自找的,我活该!”而这个最亲爱的人,则对自己的行为满脸无辜。是啊,他自己出去逛了一圈,玩了,乐了,临了临了还得老婆给求回来了,挣足了面子不说,还要振振有词地说“谁让你撵我走的”“谁让你求我回来的”……唉,真珍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仿佛一切都是自作自受。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她在乎孩子在乎家在乎夫妻感情,而他呢?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生活,无情,残酷。
已经是腊月二十六,高速路上堵车现象时有发生,快进重庆的时候,更是堵得厉害。眼看着天黑了,车还在城外堵着,原定的晚上8点的火车,已经快来不及了。
“完了,火车坐不上了。”申沉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看时间了。
“真是人在汽车里,心已经到了火车上。”真珍苦笑着说,“怎么办,不行的话,就废了呗,倒是没多少钱。”
“废啥,去退票那儿看看,应该能退,不行就改签呗。”
“还有没有票了?”
“那得看运气了。”
大半天的汽车,让爱晕车的伸伸吃尽了苦头。
“宝宝辛苦了。”看着孩子下车就蜷缩着身子“哇哇”大吐的孩子,真珍心疼地拍着她的后背,不停地递纸递水。
“呼——”蹲了半天,伸伸才起身,大喘了几口气,“妈,我好多了。”
“吐出来就好了。”申沉背着行李,站在旁边。
“可惜那些好吃的,都吐了。”伸伸潄潄口,抹抹嘴。
“哪有啥的,下次咱们再去吃。”申沉笑着装好真珍递过来的水壶,“怎么样,咱们去退票窗口看看,看看还能不能退了再买别的车次了。”
“已经九点了,原来那个车票能退掉就不错了。再买就只有明天早上的了。”看看售票大厅墙上显示的时间,真珍说。
“你跟孩子在这儿看行李,我去窗口看看,来,把你们的身份证都给我。”申沉放下肩上、手里的行李,接过真珍和伸伸的身份证,向退票窗口走去。
看着申沉挤进人群的背影,真珍想,再次踏上这块敏感的土地,难道他的心就没有一点儿波动吗?
“真珍,你过来,看看这趟车行不行?”申沉从人群里探出头来冲真珍招手。
真珍跟伸伸交待了一句,就走过去。
“你看,有一个晚上十一点多的,到家就得后半夜了。”
“太晚了,我妈他们都睡了。”
“我看,还是买明天的吧。”
“那就得住了?”
“住就住呗。都到家门口了,着什么急呢?明天上午,慢慢溜溜地,怎么也到了。”
“嗯,也行。那赶紧买吧,然后还得去找旅店去。”
申沉拿着票挤出来,“明天早上七点多的,到家9点多,正好,咱们也不累,家里人也不忙活。”
“嗯,行。”
一家人背着行李走出售票大厅,一堆旅店推销小贩子像苍蝇一样“嗡”的一下围住了他们。
“跟他说,跟他说,我们家他做主。”真珍往旁边一让。
申沉接过一家旅店的推销广告,看了看,“多少钱?”
看着听着申沉力争群魔的样子,真珍又看到了从前那个穷小子。就这样一个舍不得花钱的处处都要算计是否价廉物美的男人,那个有钱的女人竟然能看上?当然,自己离婚那段时间,也是处处降低标准。想来,那个女人也是什么都不差,就差个男人?如此说来,她对那个女人还真有些同病相怜。这世界不都这样吗?你觉得不珍贵的,在人家那里却是宝贝;你觉得是宝贝的,在人家那里可能一钱不值。
有什么办法,落魄的凤凰不如鸡。真珍这样想,申沉何尝不会这样想呢。当初下海,就是抱着事业有成去的,却不想,命运捉弄人。其间,申沉忍受了多少,真珍也是知道的。所以,有时候,她才能够放过他一“马”。
最后定了一家小旅店,一间大屋,真珍和伸伸挤一张床,申沉自己睡一张床。这样什么都是将就的日子,真珍都习惯了。劫后余生般的真珍更是觉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躺在拥挤的小床上,伸伸已经睡了,想必是路上晕车累的吧。申沉也发出轻微的鼾声。
睡不着,轻轻地下床来。站在窗前,轻轻地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不夜城,闻着空气里的潮湿,偶尔划过夜空的摩托车响。在这座城市的某一栋高楼里,或者某一座别墅里,那个女人在做什么呢?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这个女强人是不是还在忙吗?真珍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不停地去想她。是怜悯还是同情,她说不清,但肯定不是恨。甚至她想,或许在某一天某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她会和她想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会是怎样的情形呢?自己能不能坦然地面对呢。
“看啥呢?”不知道什么时候,申沉起来上厕所,睡意朦胧地问了一句。
“噢,睡不着,看看夜景。”
“早点睡吧,明天早上七点多的车,也得早点起来,春运期间,进站就得老长时间了。”申沉上完厕所回来又叨咕了一句。
“嗯。”
再次躺下时,真珍才有了些困意。
“起床了,起床了,真珍,伸伸。”迷迷糊糊中,申沉已经起来,一边洗脸一边叫她们娘儿俩起床。
“好困啊,爸,再睡会儿!”伸伸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别赖了,小懒虫,一会儿到车上睡吧。”申沉收拾东西,再次催促。
东西都没打开,收拾起来很快。简单地洗漱一下,他们就退了房。
“咱们吃早饭了,行吗?昨天的东西垫巴一口,一会儿到家吃。”这才是申沉,永远都是省钱第一。
伸伸冲真珍撇一下嘴。
“没事,包里还有吃的。”真珍会意地笑了。这是孩子对爸爸小抠儿的无声抗议。
“撇啥嘴啊,外面的东西也不干净,回外婆家吃。再说,时间也来不及了,要吃早饭,自己也不早点起来。”申沉再次重申一下不吃早饭的理由。
“好吧好吧,老爹!”伸伸哼哼着背起了自己的小包,一扭一扭地先下楼了。
早上七点多,火车站已经人声鼎沸,排队过安检的队伍已经长长地排出了大厅很远。
三个人有一张卧铺。上车来,才发现,卧铺已经当硬座了,因为坐短途的人很多,站票的几乎都到卧铺来蹭座了。
“昨晚上睡着了吧,伸伸?”真珍看着正低头玩手机的伸伸。
“哎呀妈呀,倒头便睡呀。”
“汽车上没睡好呗,一路还晕车。”申沉递过来一个已经削皮并分成两半的苹果。
“可能是,那晕车药也不好使啊。”真珍接过苹果,给孩子分了一半给伸伸。
“伸伸,你看这里的山都是绿的。”
“嗯,水也是绿的。”申沉欣喜地举起手机开始拍起来。
“你看,多好看!”拍完,申沉拿给真珍看。
“嗯,还是你的相机好。”
“我给我们老申家群里发一发,还有我们同学群。”
“这也发呀,等咱们到舅舅家,那里的油菜花才好看呢。”
“舅公家还有没有那个莲藕了,我还想挖。”伸伸没有抬头,但耳朵听见了爸爸妈妈的说话。
“有吧?那年回来,也是春节,也是这时候,应该有。”真珍回想着。
“太好了!可好玩了!”
那是孩子六年前的春节,伸伸那时候小学还没毕业呢。
“那时候,你还扎着小辫儿呢。”申沉呵呵笑完,随即表情有些严肃地说,“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六年没了。”
“是啊,我大哥得病都三年了。”真珍突然想起了大哥的病。
“妈,大舅的病咋样了?”
“年前这不刚去放疗了一次,好像还好吧。”
得了这样的病,谁也没有办法。即使是亲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看不够的绿水青山,小时候的情景又回到眼前。每一次回家,每一次路过这些熟悉的山山水水,真珍的心里总是会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火车到达县城的时候,田真强已经等在出口多时了。
“大哥。”
“小妹,申沉,辛苦了。路上那么多人,这么远……”
“还行,春节就这样。”
“大舅好。”
“几年不见,伸伸都长高了,上高中了?”
“嗯,上高一了。”
“就是想着这个寒假才有时间,以后高二高三就不可能再回来了。”
打车回家的路上,真珍和大哥真强聊着。
“我外婆呢?”伸伸问。
“你外婆在家呢,等你们呢,饭都做好了。”
“正好我们在重庆没吃早饭,我说的吧?”申沉很得意自己的预见。
车还没到家,远远的就见母亲郑书云站在街口向车去的方向张望。腊月天气,郑书云穿着大棉袄。厚重的棉袄将她瘦小的身躯显得更加瘦小。
“妈!”
“外婆!”
真珍、申沉、伸伸跳下车,冲着老太太欢快地叫着。
“哎哟,乖哟,都回来了?”
“对的,都回来了!”申沉把行李放在路边,“妈,您身体还好吗?”
申沉不会四川话,老太太也不会说普通话,不过,简单的话,郑书云还是听得懂。她连连点头,“好,好,都好了。”
一大家子,拥着老太太,走下街角。
郑书云现在住的是前两年真珍给她换的小房子,只有60平,两居室。平时老太太自己住还可以,真珍他们一家回来过年,就有些拥挤。
之前那个120多平的大房子,地势太高,几乎就在半山腰上。当时买房的时候,真珍没有时间细琢磨,那时,不到七十的郑书云自己也去看了的,感觉自己能走得动。没想到,老太太年龄越来越大,上街买个东西很不方便,尤其上买完东西往家走的时候,得上天梯一样的台阶,之后还得上六楼。将近十年过去,郑书云已经快80了,再加上,跟小儿媳妇处不到一起去,小儿媳妇总吵吵闹闹的。前两年,真珍回家探亲的时候,听母亲讲起这些,就下决心把大房子给卖了,然后就用那些钱,在离主街比较近,出门方便的地段,给买了这个小房子。
郑书云愿意自己住小房子,不愿意跟小儿子一起住大房子,她觉得自己受够了。身为人媳的真珍体谅母亲,理解母亲。
郑书云一辈子要强,快80岁了还自己做饭洗衣。偶尔大女儿真琴来帮着拆洗一下被褥,打扫一下卫生。平时的生活,就是郑书云自己在打理。
起初,真珍是不放心母亲的,但母亲要强,大哥病,情绪也不好;兄弟搬出去之后不久就搬到娘家去了,根本指望不上。但郑书去,勤劳一辈子,身体还算硬朗。前一阵人摔倒了,基本能下地活动了,就让大女儿走了。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家庭,她不愿意拖累他们。
“来,申沉,伸伸,吃饭。”真珍帮着母亲,把饭盛在桌上。
“大哥,你那个廉租房,还有没有希望了?”坐下来吃饭,真珍才想起这个大事。
“应该有嘛。就是没有认识的人,不晓得最后能不能行,如果按条件的话,我这个都是硬杠杠,哪个都争不过我……”田真强瘦削的脸呵呵干笑着。他用手抹了一下脸,又说,“现在办事情,你也晓得,不给人家塞个包袱,事情都办不成。这个事情,上面早就说要分要分,都喊了一年了……这回,说是过了年就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