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醉酒
又一个雪飘雪的周末。
楼间高大的杨树已没了夏的繁盛、秋的金黄。一簇簇干树枝直直地伸向天空,像一把把雪白的利剑,刺破了空中那个蓄满奇寒的地方,于是,大片大片的雪团如雨而下。
北方下雪了,知道吗?亲爱的。你那里还好吧,冬天的南方依然是绿意浓浓,山青水绿。唉!永远地回不来了么?就这样离开了?从此天各一方,从此消失了?甚至永不相见?说什么不是一家人还是亲人,什么样的亲人要这样的揪心这样的像仇人一样相待?怎能不仇怨?怎能心宽像大海纳百川?心为什么要疼?
能不能离开这里呢?他走了,家也等于散了。当初留在这里不就是因为他吗?现如今,他倒走了……我也走!把一切的一切都留在这里,重新开始。那就找找人吧。以前不是也有过要离开去南方同行企业的事吗?后来也是因为自己总犹豫,就搁下了。这回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先离开这里,对孩子也有好处。
重新开始吧,有什么了不起的呢?没什么了不起,只是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滑了下来。阴沉的下雪天,狂风卷着雪粒呼啸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胸中似有千万只刀枪在厮杀……
还是走吧,杀来杀去有什么意义?就不信了,离开这个地方,离了他,还不活了?
查号,拨通手机。
喂,大哥,是我,真珍。话说出去了,真珍却感到无力,她不知道该怎样说。那声音,自己听起来似乎都觉得可怕。对朋友不能流露太多的悲伤,然而,那悲伤分明写在声音里。尽力克制情绪,尽力显得平和。
哦,是真珍,忙啥呢?大哥接起电话,有些敏感地问。因为真珍很少给他打电话,除非有事。
你忙吗?真珍没有心情说别的,但她得知道自己是不是打扰了人家。
还行。有事吗,真珍?大哥听出了一些异常,小心地反问。
嗯……我想问问那次说的去南方企业的事……还行不行了?因为时间过去这久了……
那个……我得再问问,因为当时你也没肯定地答复……怎么,这回想好了,是一定要走了?
是的。想好了。这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我,我的事,我家的事,你知道一些吧?
知道,那个小红告诉我了一些……怎么样?最近忙也没问问你。
就是,有时候,心情很不好,感觉精神要错乱……这样说的时候,真珍的嗓子哑哑的。说好不说这些,说好不流泪,可是……
真珍,平时别闷在家里,时间长了,情绪会更不好,找朋友聚一聚,多交往,这样会好一些。嗯……看看什么时候,我张罗一下,把你们几个女的,当年的“五朵金花”,都叫上……我也好久没看见你们了。离开部里之后,聚的时候就少多了。哥说得很诚恳。
那个,工作的事,我再问问,你别着急,总会有机会的。过一阵儿,那家企业要来人,那个办事的朋友也要来……
哦,那你帮我再使使劲吧,这地方我实在……
我明白,真珍,我会努力的。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孩子这时候是关键,孩子上初几了?
初三了。
你看啊,初三正是紧张的时候,你可得注意了……调整好自己……
我就是调整不好自己,总觉得自己很委屈,心理不平衡……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心头,真珍说不出话来。她只想放声痛哭。
也是啊,谁到了这份儿上,都会这样。哪天咱们找几个人出来坐坐,好好聊聊,心里也痛快痛快。那边的大哥一定感觉到了一个女人的极端无助。
对不起,真珍,外面雪越来越大了,我得去接儿子,把他从这个补习到另一个补习班。你自己多保重啊,等我的电话。
大哥是热心的,人缘广,如果真想办成的话,他应该有办法的。可是,真珍也知道,现在办什么事都是要钱,关系是一方面……
唉,有办法吗?没有。那就等吧!
等,一直都在等。等日子能好起来,等时间快些过去。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大哥和几个要好的朋友聚在一个火锅店里。天寒地冻时节,东北的火锅是最暖身子,最招人喜欢的。
席间,为了调节气氛,都喝上了白酒。平时很矜持的小芬姐也主动倒酒,说是要喝个痛快。真珍想,虽然可以放开些,但一定不要喝多,也一定不要说那些情绪激动的话。她怕自己喝多了失态。压抑归压抑,酒桌归酒桌,再说还有两个并不怎么熟悉的年轻人,应该是80后了。
一开始,真珍只是慢慢地跟着小喝,有人提议,就喝一点点。后来,大哥看酒下得太慢了,就一个劲儿地催大家大点口。小芬姐一仰脖儿,把半杯白酒喝了个干净。大家受此鼓励,也竞相响应。
酒,真是个好东西。酒热肚肠,酒热心窝。酒让你渲泻淋漓,让你敞开心扉。
慢慢地,大家的话多起来,气氛浑和(自然、随意)起来。
是小芬先哭的。小芬姐的婚姻也很不幸。丈夫早年就在外有染,为了孩子,她忍辱负重。终于,在挣扎了十多年之后,丈夫才同意离婚,她才得以解脱。大家都认为她把自己套牢那么多年,不值当。小芬姐当年也是厂花级人物,走哪儿,哪儿都是一片喝彩。她的确是漂亮、能干,家里、外头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就像是故意为真珍设的局一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大口大口喝酒,开始不停地诉说,与平时少语的真珍判若两人。
但真珍知道,她有太多的委屈要说,有太多的不平要诉,很长时间以来,她把自己控制得太紧太严。酒,朋友,一切来得都那么正好,在一个需要倾诉,需要渲泻的当口。
你们说,凭什么离婚就是我的错!谁愿意离婚?他要不那样,我会离吗?现在倒好,一切的责任都成了我的了!在孩子面前,我永远都是罪人……
眼泪和着热辣辣的酒,从心里奔涌出来。小芬说,真珍,别做梦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正直,善良?哼,都在为自己的小算盘打着呢。你呀,好好相互醒醒吧!管他谁的责任,滚他妈的蛋!来,喝酒!
就是!来,来,来,大哥,小妹……喝酒,我干了!说着,真珍将杯里的白酒喝尽。
好,来,重新开始!咱们哪,以后互相之间都多关心关心,人啊,都不容易。有几个好朋友,挺好,打打电话,喝喝酒,说说心里话。以后,这样的聚会要常搞。来,满上!大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桌上五六个人,都喝得迷迷糊糊的。真珍和小芬已经爬在桌上,哭了起来。
怎么回的家,真珍不记得了。只记得回家的时候,孩子已经上完晚上的补习课回家了。
半躺在床头,晕沉沉的。
小红台灯低压着头,静静地发出暗黄的光。真珍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暗暗的灯。被酒精点燃的热血在身体里奔涌,每一根血管里,每一个毛孔里,都在猛劲地向外扩张……随手拿起床头的《读者》,眯着眼睛,努力看清字句。
哪里看得清?每个字符都在诉说。为什么他不在家呢?这个家怎么了?就这样清冷地与青灯为伴么?不行!我要找他!我要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想他!对,就是想了,怎么了!
那些奔涌突突的每根神经都在告诉她:就这么做,想了就是想了!
拨通电话的那一刻,真珍还是意识到有些突兀,因为已经快十二点了,那两个人恐怕……管他呢!
喂。
还是那个永远也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的低沉声音。好像还没睡觉。
那个……在公司呢,还是……在家呢?真正交锋,还得讲究点素养不是?口气得温柔点吧。
在公司。回答很干巴。
哦……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呢?还挺忙,加班呢?没话也得找话啊,必须先把线路打通才行。
嗯……这么辛苦啊!
你喝酒了?
没有啊。
孩子呢?
睡觉了啊。
你怎么不睡觉?
我……嗯,我想你了,申沉。说出“我想你了”这句话时,真珍心里也是柔柔地一震,这么露骨的话,在她还是第一次。
这会儿,说这话还有意义吗?申沉甩过来一柄穿肠剑。
什么意思啊?干嘛让我一个人承担?你没有责任吗?你好好的会这样吗?真珍刚刚柔软下来的刺有些已经乍起来,嘴巴像竹筒里倒豆子,噼哩啪啦的。
我就想你了啊,申沉……今天好冷啊……那边稍有停顿,真珍就倾诉起来。刚刚乍起的刺毛毛也慢慢地倒下了。她想听申沉的声音。好几个月了,总是吵架。她不想吵架,她想跟他好好说话。
我说,你要干什么呀?那个女人声音!质问的口气,好像也是竭力地装修养,压着嗓子。
你是谁呀?我不跟你说话,你让申沉接电话。真珍反应还算快,态度不软不硬。
我说你怎么这样!好多次了……
我不跟你说话啊……我要跟申沉说话。请你礼貌一点。真珍拉着醉腔,不依不饶。
啪!电话断了。那女人想必是生气了。
嗯?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还没生气呢。我现在就想跟他说话,就想听他说话,不想吵架。真珍对自己说。
迷糊地又拨了回去。
申沉刚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女人一下就抢过电话。
我说,你太过分了!你几次三番的……你要干嘛?我们已经生活在一起了,你到底什么意思?那女人显然有些憋不住了。
呵,这么什么意思?我找孩子爸爸说话,有错吗?我不想跟你说,你把电话给他!真珍不生气,但说得干脆利落,一点也没让对方占上风。
啪!断了!
嗯,怎么又断了?真珍一看,没电了。好吧,没电了,就饶了他们吧。
这时候,孩子可能听见,迷迷糊糊过来。
妈,你又跟他们说啥呀,别理他们,什么玩意儿!还值得你大半夜的……啊,睡觉吧。伸伸说着,就在妈妈床上躺下了。
嗯,好的,睡觉!有啥了不起的!
简单洗了一下,真珍挨着女儿睡也躺下了。
酒后的睡眠总是晕晕乎乎。可能是把气发出去了,真珍感觉心里好受了些。
凌晨5点,闹钟响了,真珍该起床给孩子做早饭了。打开手机,一条信息进来。
明天早上回北京。那个电话不要再打了。
真珍看那手机号,一下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