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徐云帆一战赢得的不只是胜利,还有在门内的崇高声望。
待众人走尽,厅内只剩下徐云帆、罗长风和荀微。
青衣的侠者迟疑道:“徐云帆,你的伤势……”
“只有十日性命,所以荀门主若为江湖事而来,可以回去了。”罗长风不紧不慢。
荀微闻言,竟然一揖到地:“徐兄为武林贡献,必千秋万世传诵。但请静养,其他不必理会。”
说完了直起身,转头就要走。看他模样,必曾奇怪徐云帆为何在短短时日功力骤升,现在则猜到用了饮鸩止渴的办法。
徐云帆轻声道:“荀门主留步,生死但听天命,无需挂怀。有事请直说,我们共同参详。”
罗长风摇着扇子,事不关己地笑道:“好不禁逗的人,真无趣。”
徐云帆心想罗师兄你就别添乱了。
荀微站住脚,呆了一刻,叹道:“罢了。这件事除了找你,再没有别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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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教毁约?!”
镇定如徐云帆,亦不禁脱口低呼。罗长风折扇凝固了,屋里空气骤然冻得像冰块一样。
良久才从震惊中惊醒,罗长风扇子轻轻摇了两下:“……其实也没什么稀奇。易地而处,如果我们输了,也不会任由魔教宰割。”
荀微像看鬼一样瞪着他,咬牙道:“既不打算守约,又何必摆这座擂台?人无信不立,魔教无耻之极!”
“不过换个形式打架而已,正魔群殴了好几百年,偶尔也尝尝新鲜的打法啊。”罗长风倒很快接受现实,兴味盎然地跟他斗嘴玩。
徐云帆头脑里飞速地思考。从本心来说,他也不相信魔教会因为一场擂台失败就乖乖投降。但当初海宁之战,理应有毁约的惩罚措施啊。
荀微似猜到他心中所想,叹气道:“问题就出在这里,与祭司定约的是慕盟主,交换的信物是……北关之钥。”
北关之钥!
“那魔教交出了什么?”
“魔界灵元。”
“呼……”这回连罗长风也忍不住拿扇子抵住额:“两个疯子。”
正魔两道各有地界,中有屏障隔离。屏障非高山大海,而是一道人为的结界,据说是上古时期多名先天高人所设。后来结界也曾出现漏洞,被魔教攻入,但事后中原武者又将其重新封印。
北关也就是北玄关,是整座结界最坚固、也最重要的一点。北玄关内有十名先天高人留下的招式,普通人只要稍一靠近,就会被强大的力量冲得粉身碎骨。
九品与八品差别就已很大,而先天与九品的区别,更如明月之辉与萤火之光。
总之,只要北玄关在,隔绝正魔的屏障就在。一旦北玄关破,双方必将陷入混战。
而北关之钥,正是破解北玄关的灵器。
“魔界灵元则是魔界生命之元。如果此物毁灭,魔界将因缺失能量而导致魔气散灭,到时将成尸横遍野之惨状。”
“双方将物品都交到了御武台上,以血缔盟。”
御武台是正魔双方都认可的唯一缔盟之所。拥有神秘的玄力,号称有诸神庇佑。与天地相比,任何人都是渺小的存在,所以即便强大如慕容和祭司,也不敢轻易触犯神威。
“但是,现在这两件东西全都消失了。”
若这屋里有齐远,怕已经惊叫了百八十声。
徐云帆用力按了按额角,强忍下那种撕裂的痛感。
“消失了?这叫什么描述?无缘无故地丢了不成?”
“是,无缘无故,丢了。不知被谁窃走,也不知去了哪里。”荀微道,“慕盟主闭关养伤,也因为海宁一战他……失了威信,各门派不肯听他约束。现在外头的人还在欢庆,实际总盟里乱成一锅粥了。”
罗长风摇头:“你没必要这么含蓄,[读者不明白的](咦),总之就是你们怀疑,那两样东西,重点是北关之钥,已经落到了魔教手里?”
“若非胜券在握,魔教怎敢明目张胆提出毁约?”
“这样算来我们的海宁之战真是亏大了,不仅没让魔教投降,还失了自己的命门?”罗长风转头瞧徐云帆,“掌门师弟,我替你说了这么多话,你也该说两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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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这样,就去守北关吧。”徐云帆轻声说。
他音调虽虚弱,但语气里的决心,却坚如山岳。
荀微道:“守北关需有领袖。慕容已失声望,而你……你的伤势,无法担任盟主。”若找人接任盟主,自然是如日中天的徐云帆最合适了,但他伤成这样,现身不仅不能鼓舞士气,反而会引起人心动荡。
“古华派全员出动去守北关,只要有这个姿态,各门派会争相效仿,对么?”
荀微一怔。
同为门主,他最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门主承担着一门兴衰,掌控着上百人的生死,因而最不愿让门人涉险,也最不愿意做出牺牲。
这本是美德。但,却不如徐云帆温言细语,实则大气磅礴的决断。
敢自己身先士卒,更敢让整个古华派站在最前。这背后,彰显的是必能护古华弟子周全的信心。
十日之命,他怎就敢下这样的决心?
但经历了海宁一战,经历了那场绝杀,没人会质疑古华掌门的能力。
也许他真能创造奇迹。
荀微轻叹,拱手道:“荀某平生少有服人,但徐掌门之果敢,我……佩服之至。”
“定舆门愿随尔后,驻守北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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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荀微,徐云帆靠在椅背上,疲惫至极地望着空旷的大厅。
他虽然不在乎声名,更不沉醉于成就,但,这成就实在去的太快了,他甚至还未品尝到胜利的果实,就得知这果实不过是另一棵艰险之树的种子。
付出太多却收获太少,若说没有失落是不可能的。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振作。
罗长风也掇了把椅子坐下,取过旁边的盒子,拎起里面那尊小鼎,翻来覆去地看。
“盟主送来的补品和丹药,都变卖了,换成提升功法的材料,发给师弟们。”
“唔。”
“前往北关的详细安排,亦要劳烦师兄了。”
“唔。”
“若十日后我死……”
“我一定把齐远培养成下一任掌门。”
“罗师兄……”
“要说谢就免了,我已经上了船,难道半途丢下船桨不成?”
徐云帆忍着阵阵抽痛,却微笑:“师兄是说上了贼船吗?”
罗长风淡定摇扇子:“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
☆、第 17 章
有什么办法,可以给自己延命?
徐云帆不怕死,但绝不轻易放弃性命。只要有一分希望,他就要努力尝试。
古华派的藏书楼内包罗万象,自然也有医书,但听罗师兄说,那里面一本有用的也无。
武功不行,杂学满腹的大师兄神棍状摇扇:“藏书楼里所有的书我都看过了。”
徐云帆尽管知道他学问深,仍忍不住道:“所有?”那里的书少说也有千本吧?
“所有。”罗长风道,“这奇怪吗?你和林师弟练武的时候我都在看书。”
“我以为师兄在睡觉。”徐云帆说实话。
“睡觉当然也是我的一大爱好。”罗长风不以为懒反以为荣。
算了,回归正题。徐云帆道:“尚师叔精于医道,我去请教他,或许有办法。”
“尚师叔最喜欢林师弟,连你继任掌门的仪式都没参加,你要去找他碰钉子,不如省些力气养着。”
徐云帆道:“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那些了。”
罗长风无所谓地:“那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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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云帆没叫上罗长风一起,也没叫齐远,而是找了前番那位姓王的外门师弟,一起从古华后院出去找人。
对于而今的徐云帆来说,每走一步都是痛苦的折磨,好像有无数把小刀在身体里来回刮,本就惨白的脸色愈发白得吓人,连王师弟不知内情都看出不对,扶着他道:“掌门师兄,不如给我个信物,我去叫尚师叔来吧?”
“不,我亲自去找他。”徐云帆身体因剧痛而颤抖,语气却坚定。
王师弟只得扶着他艰难地向古华后山深处走去。
古华派后山有条被长草掩埋的小路,蹚着小路走出几十步,景物未变,气息却是骤改,与前面古华派的繁乱不同,这里宁静幽雅,好似世外桃源。
十来日前落的雪,别处早都化了,这里的树上却还堆得一团一团,又松又软,好似顶了尖尖的帽子般俏皮。
徐云帆现在目力不济,还是靠王师弟的提醒:“师兄你看,前面有个人!”
徐云帆用力看了半天,才辨认出那人的身形。他身穿白裘,戴顶白帽子,半靠在山石上,周围都是层层堆雪和绿色松针,若不是手边放了张小桌子比较显眼,徐云帆还真看不出来。
小桌上摆着三个小酒盅,偶有风吹动散落的雪粒,忽悠悠落入杯里。
听到徐云帆和王师弟的脚步,那人抬起头,目光扫了过来。
这人初看只是个年轻小伙,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眉宇间的沧桑之色,该是早已步入中年,但保养得当。徐云帆觉得意外的是,这人离自己上次见面,好像又年轻了些。
世外桃源返老还童,他日子过得真正清闲。
“尚师叔。”
徐云帆拱手行礼。
尚怀英本是师父那一辈里最小的,当年与师父一样得到师祖钟爱,后来在遴选掌门继承人的时候,以一招之差败给师父,因而失去了继承资格。那以后,尚怀英不再练武,转去研究制药,更在后山开了一片小园,独居在内,不再过问古华派的事。
看似安于淡泊,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与师父之间,已经产生了很深的隔阂。
对徐云帆这一辈,尚怀英都不接触,唯独对林沧海格外亲近。林沧海经常会从他那里拿回些疗伤圣品,再得意洋洋地向同门炫耀。
说起来,尚怀英和林沧海很像。命运更是奇特,林沧海也失了掌门之位,离开古华,徐云帆作为新的掌门人,站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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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云帆行礼,王师弟跪拜,但尚怀英只是冷淡地应了一声。
还好,没有全然不理他。但也更糟,说明他很清醒理智,因而很难说服。
见尚怀英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早做好被刁难准备的徐云帆主动开口:“师叔,晚辈有事想求师叔。”
“唔。”
“我身受重伤,只有十日性命,请师叔医治。”
王师弟大惊失色地抬头,没想到徐云帆伤得这么严重,但尚怀英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我早就不问古华派的事了。”
“就算是陌路人,救人一命行善积德。”
尚怀英冷淡地道:“我今天心情差,不想救,你要求,就在这里等着吧。”
王师弟听得发呆,只道徐云帆会依言在此等待。却闻徐云帆轻声说:“师叔若执意不救,我回去死了也是一样,何苦做此折磨?”
听得这句,尚怀英掀开眼皮,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孝服素冠的年轻人,面色灰败,神情疲倦,即使手藏在袖子里也能看出紧握成拳,显然在忍受莫大痛苦。但他的气韵,平静坦然,好似万物不萦于心,又在执着地做好当下每一件事情。
尚怀英慢慢坐起身:“徐云帆,你真的不怕死?”
“很怕啊,不怕死,怎会求师叔援手?”
“你的表情不是这样说的。”尚怀英感到一点兴趣,徐云帆给他的印象与林沧海很不一样,林沧海的骄傲如狂涛,徐云帆却似静水深潭,安静,但不知藏有多少力量。
“那好吧,你就来接受一个测验。”
尚怀英指了指前面的小桌:“这里有三杯酒,一杯是药,两杯是毒。你随便选一杯,选到了药我就给你诊脉,选到了毒,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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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古老的游戏啊。
如果是林沧海在这里,必定转头就走,尚怀英能不能治好伤还在两说,三分之一的概率,徒受折辱。
徐云帆却伸手,端起中间那杯,直接饮下。
王师弟吓得险些惊叫出声,尚怀英却在瞬间变色,因为……徐云帆……选对了!
他难掩惊愕:“你……难道真是天意?”
“不是天意。”徐云帆觉得经脉里的疼痛愈演愈烈,一番折腾让伤势又爆发了。咬牙忍着,低低道:“师叔,我们刚入门的时候,你送了每人一小坛药酒做见面礼,那药酒颜色有种独特的青灰,正与这一杯色泽相同。”
尚怀英怔了良久才道:“你那时候才这么点高,记得倒清楚。”
徐云帆微阖目:“师叔不就是在考验我是否还记得么?”
一句话,让空气彻底凝滞。
“师叔终究还念着古华派的旧情吧。这三杯酒是提前准备的,因为师叔知道我今天会来。”
“这里的一草一木,也与前院相映成趣。”
“古华弟子未忘记师叔,师叔亦不可能对古华存亡无动于衷。”
“既然这样,何不回到古华,与同门重聚?”
尚怀英看了徐云帆半晌,呵呵地笑起来。
“李师兄一个稀松平常的人,倒收了你和林沧海这样的徒弟。”
他示意徐云帆伸出手腕。
徐云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过了第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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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用了什么心法,把经脉冲成这样?”尚怀英诊了脉,一脸震惊,“若非有人用术法压制了伤势,又封闭了你的部分感觉,光疼就能疼死!”
徐云帆于是简单解释了一下海宁擂台战的事,尚怀英听了一半就冷道:“罗长风从小就不务正业,学些歪门邪道。”
徐云帆知道所有医生都对法术这种超出他们理解的东西抱有敌意,也就不解释了。
尚怀英思考了很长时间,悲悯地看着徐云帆。
他说道:“我可以帮你用药物压制伤势,会比术法更持久有效,我也可以帮你镇痛。药是我的独家秘方,不会带来任何副作用。”
“但经脉之伤最难修补,即使一个小小的破裂,也要养上三五年。而你经脉已经全毁,就算华佗再世,也不可能修好。”
“也就是说,你这辈子,必须依靠药物活下去。”
“更不可能再练武了。”
☆、第 18 章
“师叔说的当真?”
“当真,除非有神仙来帮你重造经脉,否则你不可能再练武。”
“我问的是,师叔当真可以帮我延命?”
尚怀英怔了一下,道:“你不惋惜?”练了多年的武功,说没就没了,这巨大落差不是常人能忍受的。以前江湖人因为武功被废,疯疯癫癫甚至自杀的不在少数。
“师叔说笑了,本以为命不久矣,现在却能活下去,高兴还来不及,何来惋惜?”徐云帆平静地说道。因为平静,尚怀英甚至看不懂他究竟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太能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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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尚怀英的要求,徐云帆在他这里住一晚,方便他研究伤情。
徐云帆躺在床上,想要睡一会儿,却觉得无论如何也难以成眠。经脉里绵延的疼痛无休止地折磨着他,严重失血更让身体冷得像冰,盖上厚被也没能让自己舒服一些。
武功全废,未来的时间都将靠药物支持吗?
徐云帆尽量挥去了脑海中这个念头,和连带的沮丧与恐惧。他是活在当下的人,问题一件一件解决。就算明日天塌了地陷了,今日该做什么,就要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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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尚怀英所说,镇痛的药物要明早才能配出。虽然按照王师弟的猜测,尚怀英是故意要让徐云帆多受一晚折磨。
“掌门师兄,您何必对尚师叔那么客气?”王师弟自从前番向徐云帆提问□品差别,得到了善意的解答之后,好像更爱问问题了。此时一脸忿然地道:“您是掌门,他就算辈分高,也必须听您的命令,摆什么架子!”
徐云帆叹笑道:“我当然可以用掌门的名义号令他,但如果他不听呢?我怎么办,杀了他吗?”
王师弟被问住了。理论上讲,掌门当然有权力处罚门人,但难道真的杀了尚怀英?或者逐出门墙?最重要的,无论怎么惩罚他,他也不会治徐云帆的伤。
“尚师叔多年以来心中有气有火,苦于无人发泄。我找上门来,他当然要刁难。态度强硬只会激发抵抗,姿态放低些,和平收场,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王师弟皱眉道:“幸亏师兄记得那药酒。若选错了岂不坏事?”
“若不记得,就有别的法子。尚师叔对古华始终有情义在,不会见死不救,更不可能毒死我。”
徐云帆想,从某种程度上说,尚怀英与林沧海很像。都是一样的骄傲,爱面子,因而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有时在外人看来甚至大逆不道,但只要心还存善念,他连林沧海都能容下,何况这个长辈。
“我总觉得师兄对他们太纵容了……”王师弟踌躇了一会,说出自己的想法,“姑息养奸,师兄这样也许有后患。”
徐云帆一怔,仔细看了眼王师弟。
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成,浓眉大眼很有英气。给人的感觉既非林沧海那般轻狂,也非齐远的懵懂,而是颇颇成熟。
当初的印象没错,这也许是个好苗子。
徐云帆一边将这事记在心中,一边说道:“你说得对。但我要防的并不是尚师叔。”
他要防的,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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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听觉变得格外敏感。
徐云帆忽而听到外面有踏踏脚步声,接着是“笃笃”的敲门声音。门“吱呀”开了,尚怀英的声音道:“你来了?”
另一个声音道:“好浓的药味……你在配药?给谁的?”
“当然是我们的好师侄,好掌门。呵。进来吧。”
接着脚步进了门,门吱呀关上,便听不到后面了。
简单的对话落入徐云帆耳中,他睁着眼睛看着棚顶,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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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云帆被疼痛折磨了整晚,直到清晨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很快又清醒了,虽然疲惫,还是起了身。
便见一个戴着遮眉帽,仆役打扮的人推门而入,低着头,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了过来。
徐云帆看了看那药,却忽然道:“我想起一件非常紧要的事,必须立刻处理。”
仆役还没答话,徐云帆已经拉住他向门外走去:“我吩咐了王师弟去敲钟集结门人,他们就要在这里集合了,你与我一同去。”
他扯着仆役的手其实毫无力道,但仆役表情几番变换,没有挣脱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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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师父丧期未过,古华所有的建筑包括尚怀英这里,都是素色布置。屋前两盏素纸的灯笼还没熄灭,在清晨的微风里浅浅摇晃。但跑过来的师弟们个个精神抖擞,穿得整整齐齐,甚至有几个头上还冒着汗,像刚刚晨练完。
唯独一个拿扇子掩着口哈欠连天的,当然就是罗长风。
而另一个状态极差的,就是徐云帆。他脸色比昨天又难看了几分,被师弟们注意到了异常,疑惑又担心地望来。
徐云帆一路走到台阶上,始终没有放开拉住那位仆役的手,直到集合完毕,他才松手,对下面的众师弟道:“今日叫大家来,是想让大家拜见刘朔师叔。”
说完转头对那仆役行礼:“刘师叔安好!”
刘师叔?这人和刘朔师叔长得不一样啊。下面的弟子晕头晕脑地跪拜:“拜见刘师叔!”
仆役僵硬一刻,冷笑着抬手从耳后一撕,扯下一张人皮面具。下面这才惊呼:“真是刘师叔!”
刘朔是方脸盘,高鼻梁,横眉鹰目。面相显得比尚怀英老多了,鬓发有白丝,脸上也有几道皱纹。不过究竟是八品武者,透着勃勃英气。
他沉声道:“徐云帆,你打的什么盘算?”
“没有。”徐云帆道,“只是想告诉刘师叔,有话可以当着古华派所有弟子的面说,不必隐藏。”
他的表情始终沉静淡然,看得刘朔一时拿不准要不要就此发难。
忽听后面一人道:“刘朔,你把我的软骨散拿去做什么……恩?”尚怀英出来却发现外面有如此多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徐云帆目光扫过刘朔,那边罗长风扇子掩着口,打着哈欠接话道:“刘师叔拿软骨散给你下药?太麻烦了,你现在还需要软骨散吗……”
徐云帆不由得一笑:“罗师兄,闭嘴。”
“好。”罗长风果然闭嘴,开始揉惺忪睡眼。
刘朔脸上青红不定,毕竟给同派的人下药,尤其是这人还是名义上的掌门,是有违大义的事。但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夺徐云帆的掌门之位,也就抛了一切顾虑,道:“你果然要我挑明了?”
“刘师叔但说无妨。”
“很好。”刘朔扬声道:“徐云帆,你之武功已然全废,还要利用古华派到何时?”
话语一出,下面哗然。
所有弟子都为此事惊呆了,连齐远也长大了嘴巴。徐云帆在海宁战上惊艳的表现,已然成为他们心中的向往与寄托,但现在徐云帆的武功废了?
有惊的,有喊的,一片嘈杂,几乎要听不清徐云帆的话,却仍淡然不为所动:“武功全废是事实”--下面又是惊喊--“但利用古华派,从何说起?”
“荀微已经放出风声,古华派将全员去守北玄关。那是魔教进攻的要冲,你这举动,分明是带古华弟子去送死!”
☆、第 19 章
徐云帆直面他的目光,说道:
“好刀要磨才锋利,不上战场的武者练武何用?”
“说的轻巧,你拿门人的血肉沽名钓誉!”
“我当然要名誉,不只我要,古华派更要。想要做武林表率,想要执天下牛耳,想要江湖人提起便肃然起敬,古华不灭,正道永存!”
他话说到中断就已盖过了下面的嘈杂,最后两句下面已寂静无声,虚软但激昂的声音,在所有人耳廓里回荡。
好大的口气!
刘朔被这话说得脸上一白,继而暗生恼怒。他故意指责徐云帆不顾门人性命,正是针对下面正在听着的众多门人,想引他们动摇。谁知徐云帆占据道义制高点,不仅将他的话轻松驳回,还激了众人一把。
下面的弟子都是年轻人,正在一腔热血的时候,再加上徐云帆海宁之战表率在前,有人已是叫起来:“魔教都打来了,还在家做缩头乌龟!”
“徐师兄说的对,男子汉大丈夫,就该与魔教堂堂正正一战!”
“你是男子汉?毛都没长齐就急着送死!”刘朔一声怒斥,转而仰天长啸:“古华基业就要断送在徐云帆手里了,祖师爷在天之灵不得安息啊!”
“祖师若在天有灵,必知我将开古华百代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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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辩论,下面弟子们也嗡嗡地议论着。大多数人支持徐云帆,但……
一个师弟怯怯地道:“没武功……能当掌门吗?”
他声音虽小得像蚊子,大家却都听见了。原本激动地支持着徐云帆的弟子,听了这句,也愣住了。
古华以武立派,历代掌门全是高手。当初徐云帆能顺利接任就因为他是门内武功最高。但现在,他没了武功,还有什么做掌门的资本?
海宁之战再辉煌,也不可能吃那个荣誉一辈子。
刘朔大声道:“不仅现在没了武功,以后也不可能再练武,一个没武功的人做掌门,如何保护古华派安宁?将来必被武林同道戳着脊梁骨笑话!”
徐云帆叹道:“刘师叔觉得谁适合做掌门?师叔你吗?”
刘朔立刻道:“某虽不才,却有八品武功,又是长辈,李师兄的位子由我来接,恰如其分!”
下面立刻又响起反对声:“刘师叔,你这分明是趁人之危!”
“就是,为了当掌门还给徐师兄下药,太无耻了吧。”
也有同意的:“现在是刘师叔武功最高了,他做掌门,我觉得也行。”
“你说的什么话,有武功就够了?”
“不管怎样,徐师兄武功废了啊……”
徐云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说道:“当年师祖遴选掌门继承者,给尚师叔下的判语是‘心性不定’,而给刘师叔下的判语,刘师叔可还记得?”
刘朔沉了脸:“徐云帆,你一个晚辈,说这话逾矩了!”
“我现在还是掌门人,没什么不能说吧。”徐云帆脸色虽难看,神情却显激扬,竟一扫先前温雅,直戳刘朔痛处:“师祖给刘师叔下的判语是‘境界过狭,终生难登上品’,我说得可对?”
“你……你!”
“师尊身亡时,不曾见刘师叔出来说一句报仇,而今内外交困,刘师叔不思如何度过难关,汲汲于掌门之位,难道不觉得羞愧?”
“哼,在其位谋其政!将掌门交出,我自能带好古华派!”
“好吧。”
徐云帆语气一转,安然道:“师叔要做掌门,就回答我三个问题,答得好,徐云帆自当让贤。”
******
掌门之争,难以善了。
刘朔与尚怀英,当年都是和师父争夺掌门的强劲对手。不同的是尚师叔虽骄傲,却也重情,遴选失败后心中怨恨,但也绝了继续争位的念头。
刘朔之武力甚至不如尚怀英,心性却执拗,这许多年,始终觊觎着掌门位置。
昨晚听见他进门,徐云帆就猜他必从尚怀英那里得知自己的伤情,从而知道他一定会借机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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