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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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夫人没想到麻钱到河西,一走就是大半年。第一个月的时候,酥夫人哭着回到娘家,说麻钱不定出什么事儿了,听说西边的土匪比东边的还厉害,抢银两不说,还吃人肉剥人皮。吃了人肉就上了瘾,就有了这个人的嗅觉,能循着味儿找到他的家人,继续吃。酥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看见男人已被人吃了。乔夫人劝不住,香夫人就腆着肚子回来陪着妹妹。可酥夫人看着姐姐的肚子哭得更伤心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糊涂,姐姐为什么那么命好。
酥夫人住在娘家,草花生孩子不能照顾铁锤,铁锤要找娘,就让唐富贵把他送到乔家。铁锤在乔家宝山元的柜台里吃得满嘴流油,根本不想爹和老额吉。可老额吉想铁锤,没几天就找到了宝山元,也住下了。乔夫人看这样不是个办法,苗柜那么大,让一对长工夫妇看着,再知根打底也不放心。于是就让缨子跟着酥夫人回苗柜去。
缨子是乔家收养的一个丫头,十六七岁了,机灵得像一条板刮子(小鲫鱼)。缨子起初不愿意到苗家,说柜台前算账少不得她。缨子确实是心灵手巧,她虽然还不能像香夫人那样把算盘装进脑袋里,可她打起算盘双手开弓,算盘珠子直飞起来。人家都说宝山元有风水,养女人,尽出女才人。她不想走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来福。她对来福说话,嘴上抹了蜜,眼珠子上抹了油,在柜台里眉来眼去的,乔夫人早看在眼里。这个二十两银子买来的丫头,乔夫人原是想当女儿养着的,可这个丫头脾气和她的两个闺女不一样。乔家的两个闺女一个娇憨,一个聪慧。可这缨子一肚子的心眼儿,他们全家人加起来都算计不过。眼下她和伙计搞到一起,对宝山元没什么好处。乔夫人想暂时支开她,下一步再说。
一到苗家,缨子就自来熟地活络起来。她很勤快,手脚麻利,做这个捎带那个,有条不紊。她先围着老额吉转,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老额吉曾经是阿拉善王爷府的总管,她就缠着老额吉讲王爷府的事情。那一段时光是老额吉最得意的,老额吉一讲起来眉飞色舞。谁到家里来串门儿,缨子就说老额吉年轻时可是王爷府上的总管,给足了老额吉面子。她给老额吉梳头,喂饭,捶背,她还跟老额吉学蒙语,乖巧得像一只鹦鹉。最拿人的一招是她会讲笑话,惹老人家开心。
“从前呀,有一个民勤人。民勤人每家院子里都有一棵树。他在自己家的一棵杏树下睡觉,梦见一个长着绵羊尾巴胡子的人对他说,你的财运在西边,你要想发财就往太阳落下去的地方走,一直走,直到发了财为止。第二天这个人就穿了白茬子皮袄往西走了。他走了七七四十九天,到了一个寺院里,他累了裹了皮袄就睡了。半夜一群强盗进来抢了寺院里的金佛,他缩在一个墙角里不敢动,假装是一块石头。一个强盗还把他当成板凳坐了一会儿,临走还踢了他一脚。天亮了,朝廷里的命官来了,只抓着他一个人。用绳子捆了,说他是贼,让他交出金佛。他说他不是贼,贼已经跑了,他把他见到的跟命官说了一遍。命官看他水裆尿裤的样子,确实也不像个贼。贼要是偷了东西还不走,还等菜下酒咧?命官说,那你是干啥的。那人说,我是民勤人,我在民勤家里的杏树下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长着胡子的人。那个人跟你长得差不多,他告诉我,说我的财运在西边,在太阳落山的地方,所以我就往西边来了,直走得脚板子变成了鞋壳子,不信你看看。民勤人把他的脚板子伸出来,那哪是肉做的脚板子,简直就是一橛子糟椽头。命官抖动着他绵羊尾巴胡子仰天大笑说,你这个蠢猪啊,傻驴和笨马下的唐(大而无边,不着边际,极傻的意思)骡子啊,你竟然为了一个梦跑这么多的冤枉路,还差点丢了你的小命。我多少次梦见在东边河边的一个村子里的一棵杏树下埋着一坛金子,我都没有去。你快滚吧,我怕你给我传染上傻气,快滚,再别让我看到你。那人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家的杏树下,他用锹挖呀挖,最后挖出了一坛金子。”
老额吉听得笑得直抹眼泪,缨子啊,你真会添油加醋啊,你要是个男娃,到学堂里当个先生没问题。
这话碰到了缨子的心尖上,当初她苦命的娘得了二十两银子就把她卖了,还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娃,赔钱货。要是男娃她舍得吗?
她枕着老额吉的腿躺着,一副伤心的样子,老额吉摸着她的头发,老额吉真的心疼她。
香夫人身子沉了,板凳操心牛犋里的事,在家待不安心在外也待不安心,夫人就让妹妹酥夫人过来陪她,让板凳到牛犋里去。板凳套了二饼子车亲自来接酥夫人,酥夫人坐在车上,听板凳说,麻钱是我的兄长,他的脾气我知道。你不要为他担心,他一门心思在渠上,他这一遭出去肯定是想看看河上游是怎么开渠的,他想总结一些经验,继续开渠。麻钱爱水,他恨不得整个黄河都是你家的。他看着黄河白白地从我们面前流走,他着急呀。他要开渠,在我们后套,有渠不愁没地,他心里有一盘棋呢。最晚他秋收就回来,他惦记着粮食和水租呢。你千万不要着急,麻钱不在你就是一家老小的主心骨,尤其是对铁锤,你虽然没有生他,可他叫你娘,生亲不如养亲。你凡事要有主张,能沉得住气,这一点你得向你姐学着点。
酥夫人知道板凳说得在理,但她听着倒更像是拐着弯地夸她姐姐。她心里不服气。做姑娘的时候两个人一个会算账,一个会绣花,一个也不差。现在她们嫁人了,姐姐就比妹妹行了,还不是她嫁了个好男人。板凳如果也像麻钱一样成亲还不到两个月就没了踪影,我看她的肚子照样鼓不起来。这么想着嘴巴就不自觉地撅起来。路上碰见板凳的熟人,向板凳打着招呼说,杨东家,送媳妇住娘家呀?媳妇离不开你不想回娘家,看嘴撅得能拴个油葫芦呢。义和隆的人分不清哪个是酥夫人哪个是香夫人。
把夫人安排妥当,板凳要去牛犋上了。香夫人让酥夫人和她一起连夜赶做一些小布袋子。
酥夫人问是不是装干粮用的。香夫人说,牛犋上有吃的有喝的,面粉都是现磨的,比咱家里的还好吃。
酥夫人说那是干什么用的?
香夫人努努嘴,让酥夫人看窗台上放的一排小瓶子。酥夫人早看见姐姐家用来装水的瓶子里,分别装着一些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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