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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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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钱说,用不了半年铁锤就会叫我爹。

    老额吉长长地嘘了口气,说这些话用尽她所有的力气。她步履维艰地走向麻钱,她托起铁锤说,他的身上有你的血,但我不希望他身上有你的贼骨头,我把他交给你了。但你要记住,铁锤姓孟,他叫孟铁锤。

    之后她挪动着身子转了一圈,她看了看整个的孟柜,向大家摆了摆手。

    去吧,你们都去吧。

    人们都散去了。麻钱兄弟和草花夫妻都站在院子里。麻钱说,老额吉,跟我走吧,你说你要和铁锤生活在一起。

    板凳说,老额吉,跟我走,别的人靠不住,我给你养老送终。

    老额吉摆摆手说,你们都有了自己的老柜,你们回家吧。我守着孟柜。高仓、草花跟麻钱走,伺候好铁锤。

    老额吉决绝的态度让大家不敢劝她。

    麻钱把铁锤抱在老额吉的面前,他相信她离不开铁锤。老额吉端详着铁锤说,娃睡着了,不要惊动他。

    可是铁锤正在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津津有味地吃着手指。

    麻钱抬起一只手在老额吉眼前晃了晃,他发现老额吉的眼睛瞎了。

    仅隔了一天,麻钱又来到孟柜,远远地看见老额吉在门口站着,一头银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了髻,像要出门的样子。手里拄着一截老红柳。麻钱走向老额吉,在她面前弯下了身子,拽着她的两只胳膊,背起她就走。

    老额吉哆哆嗦嗦地走进陌生的苗柜,她踉踉跄跄地把跑过来的铁锤揽在怀里。她说,我的老命根根肉芽芽,想得我心尖尖疼得熬上了油点上了灯——

    麻钱给老额吉做了一条拐棍,放在她手里让她试试。老额吉用手一摸是条拐棍,生气了。她说,我不瘸不拐不聋不瞎拄着拐棍做什么,你们咒我死啊。

    麻钱赶快给草花使了个眼色,把拐棍拿开了。

    老额吉敲着炕沿说,看你们这是抹的啥炕沿,把我铁锤的嫩屁股磨破呢。草花,你给我到马圈里捡一些马粪,烧一锅面汤,到油坊找两碗油渣,我抹个炕沿给你们看看。不一会儿她就撸胳膊挽袖子地干起来,她不光抹了炕沿还抹了墙围,草花上来帮忙,她用手拨拉着说,起开起开,看不见我忙着呢,长眼睛不看干啥的。

    老额吉是义和隆打马粪炕沿的能手。她抹出来的炕沿油黑锃亮,每天吃完面用面汤浆一遍,可以在上面照镜子。

    有一天早上,老额吉想起板凳来。她说板凳呢,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哪儿去了,我怎么好久没看见他了。麻钱让草花去叫板凳,板凳提了宝山元的点心过来了。老额吉接过板凳递上来的点心,瘪着嘴吃着,一只手遮在下巴下面。

    她抹了抹嘴说,你们哥俩都是二十六七的人了,各自看上一房媳妇,今年的腊月十八是个黄道吉日,你们成亲吧。

    2

    老额吉的话一放出,来给麻钱兄弟说媒的人就踏破了门槛。

    师傅王义和给麻钱带话,如果麻钱娶也玉,王家用兆河渠上游做嫁妆。这样兆河渠堂而皇之地还给孟家,这件微妙的事情就回到了起点,什么恩怨都抹平了。可是麻钱对也玉没有对红格格那样的感觉,也玉更像他的同类,一个弟兄,而红格格是个女人,是个总让人心里疼着的女人。可眼前,红格格没有了,为了孟家为了兆河渠,他只能选择也玉。麻钱在心里盘算了几个来回,终于下了决心,他得先争取主动。

    麻钱托梅姨到王家提亲,要娶也玉为妻。但有一点说明,因为他有了儿子铁锤,在他家里设了红格格的灵位,再娶只能叫续弦,典礼要按续弦的仪式来办。续弦就是新郎不披红挂绿,不到女方迎娶,不放鞭炮,不大办酒席。

    梅姨马上回了话,王家也玉小姐拒绝了他的提亲。说他晚来了一步,王家已经接受了包头大盛魁老板的聘礼,也玉就要嫁到包头做大盛魁的老板娘了。麻钱一听此话十分纳闷儿,知道也玉这么做肯定与他做铁锤的爹有关系,也与兆河渠上游做嫁妆有关系。同时也释了一口气。麻钱没想到这件事终于用这种方式化解了。无论如何对师傅有个交代了。

    七月七在义和庙赶庙会,老额吉听说有一个二人台剧团唱大戏,非要带着铁锤去逛庙会。麻钱知道老人家是想打听一下孟生的消息。其实麻钱已经到戏班子里打听过,有没有人知道孟生这个人。吹笛子的和打四块瓦的都说,前几年倒闭了的亲圪旦剧团有个叫孟生的,他和亲圪旦都酷爱女妆,出双入对的,大家都跟着看。后来听说和亲圪旦一起到京城学京戏,一个唱花旦一个唱青衣,梅派唱腔,据说已小有名气了。麻钱不想让老额吉去看戏,怕她想起孟生和红格格,可他拗不过老额吉。于是就套了二饼子车去义和庙赶庙会。

    这一次是从包头请来的戏班子,演的是正宗的东路二人台。这对于义和隆的人来说还有点稀罕。清咸丰年间二人台流传于山西河曲一带,后随着走西口的雁行人流传到河套。在河套经过了长时间的传唱,糅合了蒙汉民间小调丝竹音乐,形成了独具风格的西路二人台。演员一生一旦,旦角叫抹粉的,生角大都是丑角,叫滚鞭的,表演时分饰多种角色。剧目有荤素之分。但是东路二人台在后套还很稀罕。

    到了戏台前,麻钱从车上抱下一卷毛毡,打算铺在戏台的最前面,让老额吉和铁锤坐在毡上看戏。他撅起屁股滚开毡,铁锤就爹爹地叫着,支吾着要爬上他的后背把他当马骑。他弓下身子让铁锤骑上来,刚跪着跑了几步,他就看到眼前有四只硕大的马蹄,顺着马腿看上去,马上坐着一个凌厉的女人。这个女人脚上的大马靴几乎就垂直在他的头顶上。

    这个女人说,算我瞎了眼,错把你当成忠厚大义之人。你这个爹做得光荣吗?你如果真是这个孩子的亲爹,你是个鸡鸣狗盗之徒。你如果不是这个孩子的亲爹,你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你这样的人还想娶我王也玉,芥菜疙瘩充猪头不自量力——

    马在麻钱的身边掉了个身,奋蹄而去,马尾巴直扫到他的脸上。

    麻钱被骂了个风雨不漏,挨了枪子儿似的颓然跌坐在地,铁锤顺势跌在毛毡上,仰天嚎啕。

    戏台上的锣鼓响起来了,演出的曲目是《方四姐》。穷家女方四姐嫁给富户人家,婆婆老俞婆对四姐百般刁难。出去背水用的是尖底子桶,怕她路上歇息。回来后前面的那桶水倒进瓮里,后面的那桶水倒掉,脏。扮演四姐的旦角艺名叫伶伶红,风格远远不同于浑身妖娆的亲圪旦。她溜肩,垂眉,单薄得像一只皮影,天生的苦命相,一把能攥出泪来。她的唱腔婉转得把人的肠子能搅起来,到哀痛处声音和身体一起震颤,像软豆腐捏成的一个人。

    麻钱心里堵着一块石头。一个曾经爱慕他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直指他的软肋。他想辩解,他不是鸡鸣狗盗不是见利忘义,他是怕那个真正的歹人出现,侵吞孟家的一切。他为了红格格而损害了红格格。但是他闭紧了嘴,一切都不能说。

    一股凉凉的东西从他脸上淌下来。可是他不想哭。在他半年多没见到红格格最终在义和渠下游看到红格格的遗物时,他都没有哭。他掬了义和渠的水不停地喝进肚子里,他想把义和渠的水喝干。

    老额吉东伸一下脖子西伸一下脖子,她不停地问拉二胡的人长什么样,吹笛子的人长什么样,打扬琴的人长什么样。老额吉说,麻钱你怎么不说话呀,你这个枪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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