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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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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掌柜的爹,行三,早年里,跟着俩哥哥闯关东,投奔朱掌柜在“八家子”屯种大烟的二爷爷(当时朱掌柜的爹和两个大爷,是叫做“二大大”的)。那时候,朱掌柜的爹,还只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孩子。

    半年前,二爷爷回关里老家,去过朱家屯。说起来,虽是“五府”以外,毕竟也是亲哩。朱掌柜的爷爷赶的大集,请二爷爷喝的酒。二爷爷对朱掌柜的爷爷说:

    “日子若过不下去了,就让孩子们到关东山去找俺,俺在旗镇的八家子屯种大烟,好歹也是个能活命的地方!”

    那年,大雪一个劲儿地疯落,平地就没腰深。人横在雪里走,只剩下缓缓动着的半截,雪耗子状。一山一山的大雪,刀子样刺骨寒风,就是鬼日的关东山哎!

    旗镇再十八里,翻过两座山,一条两山夹着的雪道,逶迤向南,直没入深山里。走一会,东一拐,陷在山窝窝里横竖杂乱的七、八间窝棚,便是“八家子”屯。

    朱掌柜的爹和两个大爷,连天的“大烟泡”里,雪人般推开屯子头那间草房门,“扑嗵嗵”跪到地上,抱着火炉旁老人的腿,叫了声“二大大!”放声大哭。

    二爷爷的炕上,便多了三个年轻的汉子。关内千丈远,出关骨肉亲。这关东山苦寒的风雪,就叫人往一块聚哩。

    兄弟三人,有的是力气。甸子里没人高小叶樟草,割了,一爬犁一爬犁地拉回来,蓬着。山里砍了木头,拖下来,待雪水一淌,就在二爷爷的后园子里,挖了地基,盖起了三间簇新的草房。

    背后遥遥青山,鹰旋云飘,风鼓林涛,清脆的鸟鸣不绝。就坡上割草开地,播谷撒麦、点豆植韭。二爷爷又把自家的罂粟种子匀了些,种了。

    二爷爷临交种子时说:“这东西,金子样珍贵,却是大毒。只能卖,不能抽!吞了金,就会破肠而死。”

    朱掌柜的爹和两个大爷,给二爷爷磕了头,接了种子,都半含了眼泪。二爷爷的锹呵,镐呵,用啥拿啥,跟亲爹一样。

    哥仨站山半坡上,望着近坡远山,和山中飘动的云影,蹲下来,抓起一把新刨的黑土,还掺着毛细血管样的草树根,这是活人的地方!只要有两膀子力气,豁得出去,这暄腾冒油的黑土,就是种金子也长哩!

    哥仨突然扔掉镐耙,抱头痛哭。

    三年,二爷爷把哥仨叫到前屋,打东屋里拎出一个大木箱子,敞开,打里面取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掀开,是一匝纸币和银元。

    二爷爷说,这是你们哥仨儿挣的。都老大不小了,该说个媳妇了。你们合计合计,先给谁说,总得有个名份。没女人的日子,不像是日子哩,家也不像个圄伦家。

    那一夜,朱掌柜的爹印象极深,至死都忘不了。打前屋出来,月亮又大又圆,从东山坳欲升上来。

    朱掌柜的爹,临死时候对朱掌柜说:“我又看到那月亮了,那天八月十五,月亮真圆!

    打完场后,二十一岁的朱掌柜的爹,穿着一身的新衣裳,两个哥哥送到几十里外的大路上。朱掌柜一路秋霜红叶,雪花飘零,跋山涉水,回了山东老家。

    大半年后,已是山山凝翠,草绿花红。朱掌柜的爹打关里领回来一个小脚的,眉清目秀瘦瘦弱弱的女子。自此,朱掌柜的爹和朱掌柜的娘住西屋,朱掌柜两个大爷住东头。后来,又在西头接了两间,同一个长院子。小两口住了新房,俩大爷住老屋,一人一间。女人做好了饭,去老屋喊了,一块吃。有时也把二爷爷叫过来,吃顿团圆饭。

    二大大在镇子里有个家。买卖街旁,住着一个孤老太太。二大大也去看看,背些山货。开春的刺挠芽、柳蒿芽,或是黄花菜,四叶儿菜;秋天的山梨,山里红,野葡萄,还有些黄芪、龙丹草、桔梗、穿地龙,洗洗,扔水缸里。冬天,套了的野鸡、山兔、狍子,都带回去些。若是狍子,砍一条大腿下来,留给后屋。春天夏天,沿道再采把野花,鲜鲜艳艳的,一道香着。

    二大大一辈子没结过婚,认识二大娘的时候,是个寡妇。那夜,留二大大住一宿,二爷爷说,你一个女人家,日子也不易,跟着我过吧!

    二爷爷说,男女的事,说起来,其实是天下最容易不过的事。两个痴呆傻子,也能轻易地,费不了吹灰之力,就能弄出个小孩来。

    几十年后,这句话叫朱掌柜体会深刻。这世上最难的事,就是咋样才能够叫他和女人,生出个白白胖胖的小子来。哪怕添个丫头,也算是向朱家祖宗的一个交待。

    爹说过:“圣人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那时朱掌柜的爹已躺在炕上,脸瘦得只剩两个大眼珠子,直勾勾瞅着,叫朱掌柜瞅着害怕,心里发毛,直想转过身跑掉。朱掌柜的爹幽幽地说:

    “可惜,朱家到你这,就要绝种了。唉!”

    朱掌柜的那时正年轻气盛,涨急得满脸紫红地说:

    “爹,我能给你生出个孙子,承继咱朱家的香火!”

    朱掌柜的爹,缓缓闭了眼,有一滴泪慢慢涌出,盈满了眼窝。好久,叹了口气,自语道:“要债的,有,还不如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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