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欢愉来了又尽4
现在我忽地想起了昨晚的失态,一种投入仲义怀抱的向往猛烈地将我攫取。我突然扔掉缠在手里拽着的背包带,扑进仲义的怀里。仲义理智地提醒我:“人家都在看呢!”
我压抑地哭泣着,不管不顾。终于,我还是推开了仲义,站远了。
远处一辆迷彩绿的越野车停了下来。我看到姚区队长跑步向前,与越野车上跳下的一个军官握手,接着向后者递交档案袋,然后姚区队长怀抱一摞档案袋,向另一辆开过来的黑色轿车奔去。先前那个接档案袋的军官突然站定了,目光急促地满操场飞。
“张致玉!”他大声呼喊。
“是叫你还是叫我?”仲义紧张地瞪着我。
“谁是张致玉?”那军官又喊。
“是叫你!你先走吧!”
我下意识地向那边高举起手。“是我!在这里!”
仲义已帮我拎起背包和背囊,大力地在后面推我。
“快去快去!给新单位留个好印象!”
仲义今天一改他往日的马虎和吊儿郎当,比谁都考虑得周到。我下意识地往那军官及他的越野车走。走了几步,深而重的离愁别绪又涌上心头。我边走边无助地回看仲义。天哪!仲义的眼里竟擒满了泪。
“我会给你写信的。一到部队我就给你写!”仲义在我后面追走,喊着。
“我去了也马上给你写信!”
眼泪顺着我的脸颊奔流下来,又快速被风吹干,新的眼泪再度涌出,我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能啜泣着,丢了魂魄般,往前奔走。
那军官也在向我这边走。我在泪眼朦胧中看不清来者的样子,只隐约感觉他年纪挺轻,不是个凶神恶煞的人,不免暗自松了口气。终于,我们走到了越野车边。军官亲自替我把行李提到车屁股那儿,按开后车盖,将它们扔了进去。车盖“哐”地被他盖死,他转过身,跟我握手。
“你就是张致玉?”
从这位部队来人和我握手的那一刻起,我意识到新的一轮生活已经开始了;我的脚已经踩在一个风险难测的新油门上。我清醒了。
“是的!我是!首长好!”
“我是陆参谋!我们走吧!”
“陆参谋好!”
“这是你战友?”
陆参谋侧过身,快速打量仲义。我这才想起仲义在身后。
“小伙子长得挺帅!跟他道个别吧,小张。”
我的视线一落到仲义脸上,悲伤就潮涌而来。仲义强颜欢笑,向我挥手。
“写信!”
我猛烈地点头。
仲义转过身,快步沿来路往回跑。我凝望仲义的背影,足有一分多钟,最后还是怕陆参谋起疑,赶紧收拾杂乱的思绪,跟着他上了车。
我们的车从上午开到傍晚,整整开了六个小时,才到达部队。上车后我才发现陆参谋竟然戴着眼镜。他看起来很精神,白净、健谈,说文不文,说武又不太武,身上有着书生与武男的双重气质。他是我被分至的部队的军务参谋,贵州人,未婚,爱好散步和看武侠小说,没有军衔歧视,他已经在那个位于山凹间的部队里生活五年了。这些,是他在漫长的行程中主动告诉我,或者我自己感受到的。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仲义,训练团的一切历历在目,过电影似地从我脑海中掠过,翻来覆去。我完全心不在焉,不能使自己良好地保持倾听者姿态。我只隐隐感觉到,这个陆参谋人挺不错的。
午餐和晚餐我们是在路边店吃的,菜很丰盛。陆参谋还给我夹了菜。
越野车先是从广阔的原野之间的马路上飞奔,接着经过了一座城市,再接着,又是原野和孤直的马路,慢慢的车窗外向后疾驶的景色变了,山出现了,树木越来越多,终于变成大片的树林,它们与农田穿插在一起,最终农田不复存在,我的视野里只剩下山和秃了叶的树木。越野车像一个孤军奋战的侦察兵,奔驰在群山之间,穿行在铁幕一样的沉寂里。天黑下来的时候,它“吱”地一声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下车吧!”陆参谋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向我挤眼睛。
我受惊般探起身子,向车窗外扫视。营院的大门是石头精心垒砌而成的,站岗的哨兵很无聊地走离哨台,在门口溜哒来溜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