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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闲敲棋子落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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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at nov 23 20:10:32 bsp;2013

    天青夜黑,月色如水。

    文武状元试和推举试举行后,寂国例行举办了盛大的游湖活动。按照礼节,考官皆要与上榜考生一同游湖,以接受京城百姓的瞻仰。这一游,又耗掉一个可以安眠的晚上了。风归影暗暗叹了口气,极目远眺之时却望见水云游和华清浅在岸上热烈地向他挥手,大声叫着喊着,分明乐开了怀的境况。

    华清浅依旧是一身红衣,使劲拍着水云游的肩膀指向龙舟这边,那个呆子则抓着两把冰糖葫芦笑得一脸的开心,仿佛今天中了状元的是他一般。风归影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们两人兴高采烈的样子,再望向舟中一脸得意地向民众挥手的金络,倒也有一丝被感染了的欢乐。

    一朝成名天下知,渴望成为状元的广大书生,心底里真正在意的,除了衣锦还乡的荣耀,大概还有一跃龙门升价百倍,被以前与自己地位相同的人遥遥远观的得意吧。

    灯影倒映在微波荡漾的飞龙湖中,被流水击散成千千万万火光的碎片,随着浪荡的月光灵动跳跃着。夜幕下垂,玉盘高挂,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飞龙湖夜游也终于是到了尾声。豪华龙舟上的众人皆是心照不宣,在风听雨发话之前,没有人敢首先言语,以免一时失口,祸及终生。

    风听雨似乎也没有要发言的倾向,只举箸轻捡盘中鲜美无比的鲈鱼,独自一人尝了起来。见得长辈先行动箸,金洛也就大大方方夹了根水煮白菜,开始了自己的晚饭。

    说起金络,就不得不提及他的父亲。前镇西大将军金戈在世时,乃是朝廷内忠心耿耿的良将,屡屡杀敌建功,却不求封赏——与风归影在北疆行军时缴获战利品却隐瞒不报,回朝后还坦然无畏的接受皇上赏赐的行径相比,金戈老将军的事迹简直是可以撼动天地的大仁大义。

    风归影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因为前镇西大将军的做法不但大大减少了士兵们的收入,还对个人造成了最为极端的后果——金老将军过于勤俭节约,克己奉公,导致自己没有好好休养,不过四十便已身染重病,离世而去,只留下金戈一棵独苗,孤零零又无依无靠。

    朝廷体恤金家,将金络接到宫中封为世子,这棵独苗在朝廷的殷切浇灌下茁壮成长,终于是长成了一颗参天大树,登上了新科的文武状元之位。

    相比之下,湘广陵这个推举试状元则显得有些矮人一截。本来参加推举试的考生就给人一种纨绔子弟的感觉,作为庆同天的远房亲戚,湘广陵在金络等人眼中更是戴上了“废物”的标签。

    他也不自怨自艾,只常常安慰自己:好说歹说自己也是个半调子状元,比那些登不上这艘船的考生强多了。于是自觉地忽略旁人带有鄙视的眼光,湘广陵携了坛酒踱步离开,跟躲在一边望月独酌的风归影闲聊了起来。

    “风君,今夜的月亮可也是圆。”

    风归影啜了口酒,微微笑了笑:“其实我更喜欢看下弦月。”

    他没有告诉那团堇紫,那是因为在北疆之时,每逢看到圆月,自己都会想起远在万里之外的京城,想起自己的故乡繁华如烟,而自己则孑然一身的戍守在外,独坐于中军帐内,一杯一杯女儿红饮得苍凉。

    “风君倒是与我一般,”没有惊讶,湘广陵亦是淡淡一笑,“每当月圆之夜,我都会徒然生出一种悲怆寂寥的感觉。” 他没有告诉那双澄澈的蓝眸,在自已不过十五载的人生里,到底有多少个无眠的子夜,是形单影只地仰望天上高挂的明月,身旁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万籁俱静,如同坟墓一般的院落里,银色的清辉洋洋洒洒,洒上了一片寂寞与寥落。

    听得那话,风归影蓦地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于是给湘广陵斟了杯酒,垂眸不再看月,淡淡道:“湘君身体好些了么?”

    “还好,死不了。”

    “湘君倒也是记仇得很。”风归影眉梢轻扬,露出了一个极为惬意的微笑,“湘君可是知晓,我在北疆吃这种糕饼,可是吃了整整两年。连绵不断的战争里,本就没什么新鲜食物;腊肉干鱼吃完了,大麦馒头都没有了,我们整个镇北军上下,便是靠着边陲百姓提供的这种糕饼,度过了每一天每一顿。”

    风归影又给他倒了杯酒:“湘君,随我再喝一杯吧。庆祝我,终于是大胜归来,许久都不需要再吃这种东西了。”

    湘广陵没有举杯,只仰望天上的圆月,缓缓道:“我听庆大人说,你凯旋归来后的庆功宴上,出现了凌国的杀手。”

    “都死了,没有再谈论的必要了吧。反正想风归影死的人,又不止他们几个。”风归影只是清淡一笑,“听说我的人头在凌国,可是可以卖得到万户侯的,你信与不信?”

    湘广陵抿了口酒,好整以暇的笑了笑:“他们低估了风君的价格呢。依我看,风君至少是可以卖个王的。”

    风归影闻言,亦是笑了起来:“湘君的想法可是与我不谋而合,我也觉得自己好歹是可以卖个王的。若是万户侯就把我的头买去了,价格可真是太便宜了。”

    湘广陵看了他一眼,眸子里倒映出一缕清冷的月辉。“可是风君如何确定,那天要杀你的人就是凌国的死士,不是其他任何人?”

    “我说过了,是谁都没有关系。”看得他眼神中的清冷,风归影依旧是一派淡然,“都死了。对于我来说,没有必要追究死人的责任。”

    风归影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和而容易善罢甘休,听得懂那话的人都知晓,他话语里实质的意思其实是——只要你还活着,你欠我的,我终有一天是会要回来的。

    也不知湘广陵有没有听明白,只见他随意斟杯酒,缓缓把白玉夜光杯送到了唇边。清冽的纯品花雕灌入喉头,辛辣的味道透过肺腑,他凝眉不语,像是在沉思,又似乎是隐隐为着什么而悲伤。然而不过一瞬,他的目光便成了一片淡然无波的景象,只缓缓道:“那天我与风君相遇,风君脸上的血迹,是那些人的血吧。”

    风归影只是淡然颌首,似笑非笑地一勾薄唇:“湘君在害怕?怕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不怕。风大将军本来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这我自是知晓的。”湘广陵笑得有些荒凉,又隐隐带有寥落之意,“其实,屹身于千军万马之前的将军,又有哪一个不是满手鲜血的杀人魔鬼呢?”

    “也算你说得对。我风归影,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你自然不是什么好人……倒是说说,你什么时候做过好事了?” “原来我从没有做过好事么?”风归影又是无奈的一笑,“难怪要杀我的人那么多,我现在总算知晓了。”

    “你自然不是什么好人……”湘广陵的脸色因烈酒下喉而变得有些酡红,像是抹上了一层泛着甜腻香气的上等胭脂。夜已更深,他慵懒地打个酒嗝,靠在身后的红漆木柱上,声音轻柔似水:“风归影,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的……”

    “拿我的头去凌国换个王来当么?”风归影靠在他身边,看着水中摇曳的火光慢慢融去他眼底里那几近消散的清冷疏离,温和的笑了笑,“湘君,你醉了。”

    “嗯……我才没快醉呢。”湘广陵的紫眸眯成一条缝,久久盯着风归影笑个不停,“风君,你长得真好看……”

    “你真的醉了。”

    “没有醉,在风君醉之前……我是不可能醉的……”喝光了杯中的酒,湘广陵从嘴角勾出一丝微笑,蓦地把那杯子摔碎在船面上。白玉夜光杯散裂开来,发出一阵清脆的玉碎声,湘广陵又是清淡一句:“你说会不会有什么办法,不用杀人也不用流血……就可以换得一个国家繁荣昌盛?”

    料想他是为自己的杀戮而失望,风归影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没有杀戮,也不用鲜血换来繁荣,有可能么?”

    如果有可能,那我宁愿用自己的生命,甚至我珍惜如命的一切,来成全这个天下的安定与和平。

    “一定有的。”融入夜色中的堇紫清淡一笑,终于是阖上了眼眸,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风君,一定会有的……”

    只是你与我,未必看得到罢了。

    月色弥散,一方繁华一方寥落,与金络那边满座热烈杯盘狼藉的情景相比,这边酒尽杯碎,酒徒醉倒,更是显得凄清落寞。

    三杯两盏就醉倒了,真是无聊得紧呢。

    风归影满是厚茧的宽厚大手慢慢抚上湘广陵略显单薄的背脊,另一只手则把他侧转一边的头缓缓托了起来,只见他醉得果真是彻底,早已睡得无知无觉不晓世间事了。

    这家伙真是醉了,醉得彻彻底底呢。

    捋起一撮紫发把玩在手,风归影凝视眼前之人清秀的眉目,唇边嘴角笑意更浓。许久,他方微微俯首,靠在那人发丝凌乱的耳鬓旁,咬着那个镶嵌着细小耳洞的白嫩耳垂,悄声说了一句话。

    “我说湘君,你是女的吧。”

    四下静默沉寂,没有回声亦没有回答。只剩破碎一地的剔透白玉和清冷撩人的月色,穿过了日后多少年的光阴,依旧照着早已不见故人的清湖旧船。 自夺得推举试头名,湘广陵便被派去了翰林院,负责编年史的修撰工作。他最常逗留的地方自然是翰林院,因为有公务在身——编年史的整理。其实朝廷本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寂国编年史的制定早就在翰林大学士渡江云以前担任院士时便已完成,于是湘广陵得以尸位素餐,也不和别的官员到花街买醉寻欢,只是常常踱步至御花园赏樱品茶。

    与此同时,文武状元金络已经升职为副都指挥使,正蠢蠢欲动想要向御林军副统领一职进发。而湘广陵依然是日升而作日落而息,饮酒赏樱,抚琴长吟,日子悠哉得很。天知道这人为什么有闲情雅兴日日写诗填词还安然若斯,一点都不为自己的前途忧心。

    这是风归影的所见所闻所感,相似的风大将军亦是这般的安然,御花园里垂枝樱旁,两人无所事事饮茶闲聊的画面被称风归影评为“无关风月”。

    穿花蛱蝶翩翩舞的暮春,风归影在冉冉落花中等待那个永远安然自得的翰林院修纂,就像每一天每一次等他一般的安定而从容。风归影安静地伫立在那里,看着那团堇紫从延绵不尽的长廊远远地走过来,穿过飘零的落花,穿过浮动的暗香,穿过尘世的喧嚣,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过来。

    湘广陵身着深绿色的仙鹤图纹官服,见到风归影,他也不打招呼,只径直往樱花树下的冰寒阴冷的石凳坐下,倒了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轻启薄唇抿了一小口。看着他那一身深绿,风归影蓦地想起了晚饭桌上那碟拌豆腐里切成段段的小葱,突然有些好笑起来,于是道:“湘君,你穿绿色真不怎么好看。”

    “风大将军这话说得可是不厚道。我也觉得着深绿难看得很,可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自己喜欢穿的。”搁下手中的紫砂茶杯,湘广陵抬头扫视风归影的正四品绯袍,目光终于落在他腰间佩银鱼袋的上,语气带着些许羡慕,“风君的银鱼袋好生漂亮。”

    “你不是也有一个么?封官的时候皇上赐给你的。”风归影讪笑道,“还是你觉得我身上带着的东西都特别好看,想要拿一个留着收藏?”

    “你这个不一样,你这是正四品头衔的银鱼袋;我那个则是皇上赏赐的,上面还绣着‘御赐’两个字,说到底还是比你的低一等。”

    “其实低官阶还是有好处的,要是很快就可以升到了穿紫袍的地位,可就没意思了。”风归影也坐了下来,嘲弄般笑了笑,“不过像庆同天那般年纪的,官阶还比我要低一些,自然看着我碍眼。可说到底他还得感谢我,要不是我,谁给他处处找茬,省得他无聊?”

    听的风归影语气里的得意,湘广陵只缓缓倒了杯茶,淡淡道:“风大将军就只会跟我聊笑么?你怎么都不问,我今天为什么迟了那么多?”

    “原因无他,要么睡得太沉忘了起来,要么今天的早点太好吃结果吃得太兴起忘了时间,要么路上遇到熟人聊得太久——可是湘君的熟人除了庆大人,就只有我了,我又听说庆大人宴请同僚的时候吃得太多,结果生病了没上朝,那湘君是不可能见到他的了……”

    听得他又是胡扯一通,湘广陵忍不住一语打断:“够了。”

    顿了顿,他终于敛了脸上的笑意,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湘君若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若是不想说,我问来又有何用?” 紫发被风吹起,湘广陵缓缓站了起来,仰望又是乌云密布的天际,声音依旧清淡:“风君可知,翰林院修撰是个什么样的职务?”

    风归影倒了杯茶,看着茶水表面袅袅上升的烟雾,没有说话。

    “翰林院派给我的任务,是编年史的修撰。”湘广陵微笑道,“风君觉得如何?”

    “职务很好,容易飞黄腾达;任务也不错,就看湘广陵君怎么想了。”知他定是意有所指,风归影转而笑道,“湘君这话意在弦外,就不要再跟我兜圈子了,我就一懒人,懒得猜。”

    “我是受皇上意旨成为翰林院修撰的——在翰林院当官的,若是不出意外,日后自然是会成为太子殿下的心腹。所以皇上教导我,要我多以史为镜,好好看清楚历史的的变迁,劝我千万不要误入歧途,以免误了殷切推举我的庆大人。”

    “看来皇上对你还是很赏识的,当真是要恭喜湘君了,日后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

    “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曾经同甘共苦过的好友,要记得分我一杯羹。”湘广陵冷笑一声,“按风君喜欢客套官场的性情看来,下面的台词一定是这样的。你说我猜错没有?”

    风归影不置可否地笑笑,湘广陵又是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我帮风大将军想到了一句更好的话,你可要听着了,以后可以找机会说的——更不要忘了,当初可是我的北疆特产把你送上推举试头名的,你记得勿忘恩师,要感恩图报。”

    “这个,还有下文吧。你记得勿忘恩师,要感恩图报,”见得他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风归影忍不住笑着补了下去,“要感恩图报,做牛做马,为奴为婢——当然我也不介意你以身相许的……”

    仿佛被占了莫大便宜,湘广陵脸色一沉,大拍石桌一声,嗔怒道:“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

    良久,他方垂眸俯首,缓缓补了句:“皇上这样教导我,风君知道是为什么吗?”

    风归影敛了笑意,淡淡道:“恳请赐教。”

    “以天下为私有,这是天下间最大的私。任何造成权力更替的机会,都会被扼杀在萌芽阶段;而当萌芽抓住机会逐渐成长为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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