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丁宝桢说:孙公祠里有一对郎中父女……
八、丁宝桢说:孙公祠里有一对郎中父女,或可救回他一条性命。
满人立国之初靠的是战争和掠夺,他们穷兵黩武四出攻伐,每一次战胜,都会让他们得到大量的土地和财富,都会给他们带来大批的俘虏和人口。
由于建立了赫赫的战功,后世的子孙们送给了**哈赤一个神圣得吓人的谥号,叫做“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睿武端毅钦安弘文定业高皇帝”。虽然这谥号囊括了文字里一大堆伟大而又光荣的字眼儿,把个**哈赤吹得神乎其神,但是只要稍加研究,便又不难知道,满清在太祖和太宗时期,充其量还是处在人类野蛮和未开化的后期阶段。
不说别的,仅只在满清这时期对待战争缴获和俘获的处理上,就足以证明这一点。当然,那时的满清也有一些像样儿的规定,但是这些规定多是无法实行的。而献俘受俘这一花样,是到雍正二年才被正式地确定下来。雍正当年把献俘受俘定为国家大礼,在处置青海廓尔喀俘虏上大做文章,显然是出于自身的政治需要──他是要借此巩固自己的皇位,打压他那帮心怀叵测的弟兄们。其后的乾隆、嘉庆还有道光,都玩过这个把戏。当然他们也都有各自的目的。
而今咸丰新登大宝也要搞献俘受俘,这显然是因为前方的战事:在皇上,是借此扬威天下鼓舞士气;在臣下,则需借此稻草以掩无能。这臣下不是别人,正是钦差广西总揽剿匪大局的赛尚阿。
太平军永安突围以后,即成汹涌洪流势不可挡。乌兰泰及其手下的四大总兵长瑞、长寿、邵鹤龄和董光甲全部战死。在其后的战斗中,除了江忠源在蓑衣渡得了一次大胜以外,官军几乎是每战必败一触即溃。
眼下太平军已大举入湘,两湖及皖豫境内“会匪”、“教匪”、“捻匪”也蠢蠢欲动,与太平军遥相呼应,形势已然十分严峻。这样的局面不能不教人心惶惶朝野震动皇上震怒。赛尚阿这位钦差大臣和他手下那帮饭桶将军们的处境也就可想而知了。
于是乎,“天德王”洪大全就成了清军前线将帅的救命稻草,于是乎,就从广西到北京上演了这出孙达泉被献俘受俘的历史闹剧!
打从金田起义不久,京城的人们就从传闻中晓得,长毛是些胆敢蔑视祖宗不要发辫的人;他们杀人放火**掳掠无恶不作。但是,京城中却无人亲见这些长毛匪类究竟长的什么模样。如今听说前线抓住了长毛的首领来向皇上献俘,此乃大快人心事,有谁不要一睹为乐呢?于是乎,献俘受俘的这一天,北京城是万家空巷,东安门内外,从太庙街到社稷街到正阳门,沿街两旁挤满了想要看长毛的观众。
孙达泉被从囚笼里拉出来了。披散的头发遮住了他的面孔;破烂不堪的衣衫却遮不住他的身体;腿上的裤子只剩下半截,裸露的腿脚变成了黑色,分不清那是尘垢还是污血抑或是皮肉本身发了青;他的脖颈被一条苎蔴白布系勒;两名戈什哈各执白苎的一端,另只手擒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到太庙大门外,强迫他北向跪倒。
这时,一名冠带朝服的官员毕恭毕敬地朝着太庙前殿叩头礼拜、读祝致祭。这就是献俘受俘的第一出,称作是“告献太庙”。
孙达泉耳听着承祭官员朗诵着祝文,眼睛却向太庙前殿里面观望:殿内烟霭袅袅,供桌上正面朝南摆放着三个牌位,上边分别写着**哈赤、皇太极和顺治皇帝福临;东侧西向也摆着三个牌位,分别是康熙玄烨、乾隆弘历和道光旻宁;而西侧东向的却只有两个牌位,那是雍正胤禛和嘉庆顒琰,算下来三三缺一正好八个皇帝。孙达泉见此不由心中一动。
接下来,他被弄进了社稷坛,在这里又一番折腾;完了,又被押到了太和门下。
献俘受俘的闹剧被拉入到最后的一幕。
太和门城楼上旗罗伞盖,咸丰皇帝端坐龙椅,城上城下百官云集,“丹陛大乐”声中,鸿胪寺官员在前引领,押俘的将校将孙达泉牵到城下,迫使其向城阙匍匐。
这时由兵部官员跪奏:“广西剿匪官军抓获发匪天德王洪大全一名,谨献阙下,请吾皇降旨发落。”
奕詝看都不看一眼,当即令承旨太监宣旨曰:“发匪猖獗,王师劳苦,获此巨憝,朕心甚喜。着即将洪匪大全发交刑部凌迟处死。钦此。”
到此献俘受俘典礼完成,皇上百官兴奋不已,而孙达泉则被重新拉出紫禁城塞进囚笼,却不料他一入囚笼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苍天啊,我明白啦!我终于明白啦!九州九鼎,九满九归!哈……!我终于明白啦!汉英、贤拔,我可以死而无憾了!”孙达泉疯狂似地竭力大叫着。
他就要死了,被酷刑而死。但是他却没有恐惧。因为那是他意料中事。
孙达泉是一个饱读诗书之人,熟知清朝的历史。在过去的一百多年中,被朝廷凌迟处死的人不知凡几!尤其自雍正制定献俘受俘制度以来,哪个被献俘来京的不是被处凌迟?对自己被献俘到北京,他是没有遗憾的。
现在,他不但是没有遗憾,他反倒是感到庆幸:正是由于这一机缘,他才得以破解了九归图题诗的秘密,至少是弄清了“九满”一词的含义──他自己就这么解释,这么认定的!满清皇族爱新觉罗氏家的太庙里不是已经摆放上了八个牌位么?而奕詝就是第九个!这就是说:九满啦!满鞑子清妖的气数就要尽了!**哈赤的子孙应该归──滚──回他们的老家啦!就像当年铁木真的子孙一样!这是他的大发现!
因此,孙达泉十分满足。他将带着这份满足离开这世界:“作鬼也作个明白鬼!”他就这么想:“从这一层讲来,我比福临要幸运呢!”
可是他真的就没有遗憾么?不,不是的。正相反,他是有一分遗憾。因为,此刻他想到了赖汉英和卢贤拔:也许他们此时正在为那九归图题诗绞尽脑汁呢!他多么想把自己的大发现告诉他们啊!那将会让太平军士气大增啊!然而他做不到了,他无法把这一重大消息传出去,无法把这一发现告诉给任何人。
“唉!不会有人知道啦!”他悲哀地想。
他就要死了。而这一发现也将随他的死去而灭失。难道这还不足以令人遗憾么?要知道,这是满清的国运哪!当年顺治不就是为了弄清这奥秘,才命丧五台的吗?如今被他弄清了,可是……
但是,事情却出乎了他的想像,因为他适才的疯狂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这个人的名字叫翁同龢。
翁同龢,江苏常熟人,今年二十二岁。翁同龢的家,算得上是道地官宦人家书香门第。他的父兄都由科举出仕。其兄翁同书,是道光二十年的进士,现任翰林院编修;其父翁心存,是道光二年的进士,是现任的工部尚书。翁同龢本人,也是满腹经纶,被人称为江南才子。
眼下,他正在复习功课,准备参加来年的大比。今天上午,翁心存和翁同书都去太和门参加献俘受俘典礼,家中只剩下了翁同龢一个人。跟所有的人一样,他也极想一睹长毛的模样。于是他就忙里偷闲跑到太庙街来看热闹了。
正当孙达泉发狂大笑的时候,翁同龢正好随着如潮的人群挤到了囚车的近旁,到底是读了圣贤书的士子,当他看清楚孙达泉一副残缺零落的身形,心中不禁生出难言的恻隐之情;而当他听到了孙达泉逞性大笑大叫的时候,又不免生出来一些由衷的崇敬──虽然他并不明白孙达泉话语的意蕴。
他在心里想:“唔,这就是长毛喔!一条视死如归的汉子啊!难怪长毛纵横千里,十数万官军无奈其何呢!原来他们竟是如此的壮烈啊!看来大清社稷江山是要经受一次重大的考验啦!”
大概是因为有了那一份恻隐和这一份崇敬的缘故,翁同龢不忍心再去看那令人心悸神伤的场面,扭转身来回到了翁府,直到父亲和哥哥回来,他的心绪依然没有释怀。
“怎么啦二弟?”翁同书发现了弟弟的反常,便张口来问。
“没怎么呀!”翁同龢搪塞地说。
“没怎么?没怎么你会眉头紧锁?”翁同书笑着问。
“同龢,你去太庙了?”知子莫若父,翁心存一言中的地问他。
“是的,父亲。”翁同龢不敢撒谎。
“那洪大全罪恶累累,他是不值得怜悯的!”翁心存像有“他心通”似的,把儿子的心态看得透亮。
“是的父亲。”翁同龢又来一句。
“哈!我说呢!原来二弟是为这个呀!这就大可不必喽!”翁同书在父亲和弟弟中间缓冲着说。
“可是那长毛颇有些壮烈呢!”翁同龢嘟哝一句。
“壮烈?长毛也壮烈?”翁同书笑问道。
“是啊!真有点儿舍生取义视死如归的气概呢!”翁同龢又说。
“哦?说说看,怎么个视死如归法儿?”翁同书说。
“他在囚笼里仰天大笑,还说什么‘苍天,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九州九鼎九满九归,我终于明白了!汉英、贤拔,我可以死而无憾啦!’看那样子,他根本就没把即将受到的刑罚放在眼里。这难道不可称之为壮烈么?”翁同龢说。
孙达泉最终被凌迟处死了。他的死,把一个历史的千古疑案──天德王洪大全之谜,永远地留给了后人,以致百多年来有了种种的揣测。而今,我们可以说:他是一个英雄、一个曾在历史关头挽救了太平军和太平天国革命,扭转了乾坤,改写了历史的真英雄、大英雄!
翁家兄弟是不可能了解这一点的。他们只是被孙达泉慷慨赴死的壮烈所惊愕,所震动。
“二弟啊,一个长毛,视死如归。这难道就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么?”翁同书慨然说。
第二天,在养心殿早朝完毕,翁同书陪着父亲走出月华门,却被赶上来的当值太监告知:皇上要在上书房召见他。
皇上单独召见,这可非比寻常。要知道,翁同书还只是个小小的翰林编修喔。当他见到皇上行过叩见大礼,皇上金口说出“平身赐坐”四个字儿的时候,受宠若惊的他简直就难以自已了;而当他知道皇上召见他是由于看了他的奏摺的时候,感动和激动就让他热泪盈眶了。
原来,奕詝在前年登基、去年改元咸丰之间,曾下诏征言,让臣子们各抒已见以资采纳。翁同书上书陈四事:一为请恤失业之良民;二为察举廉洁爱民之守令;三为兴修江浙湖广之水利;四为训练能习水战之水师。由于臣下们的上书太多,翁同书官职又小,所以奕詝直到最近才见到这份奏摺并对其见地与学识大加赞许。而今天的召见,则主要是因为其中的第三条。
“时令即将入夏,雨季也将到来。江河及两淮的水灾,年年让朝廷忧心。近期皖省官员奏请淮河防汛,需资巨大。朕意欲派人往察情况以期获得实报。读卿奏摺,知卿于古今水利之事颇有研究,朕即命你微行察勘,据实以报。卿其为朕分忧,朕心甚慰,社稷幸甚!”皇上说。
“臣领旨。臣叩谢皇上对臣的信任。请皇上放心,臣决不辜负皇上重托,明日便微服出京赶赴安徽。”翁同书说。
“爱卿此去,沿途穿州过县,勿忘替朕体察民情及留意官吏贤愚不肖。此亦爱卿奏摺中事。还有,朕知爱卿素敬孙叔敖,此次赴皖是必欲去观览安丰塘和拜谒孙公祠的。但朕闻孙公祠久已坏圮。朕亦有意对其加以修复,爱卿顺便也对此作一评估。回来后,一并具摺上奏朕知。”
安丰塘即古芍陂,其位置在寿州城南六十里处。它是一处伟大的水利设施,是楚相孙叔敖诸多功绩中的一件,也是孙叔敖在中国水利建设史上为后人留下来的一座永远的丰碑。为了纪念这位古代的贤哲,人们在安丰塘北首修建了一座孙公祠来奉祀和纪念他。
等到翁同书踏勘过淮河并于一个夜晚风尘仆仆地赶来孙公祠时,在惨淡的月光中,他看到了一副令人不忍卒睹的景象:孙公祠只剩几截歪扭的断墙、一幢倾危的烂厢和三间破败的大殿,而院内院外则是荒草萋萋。
这情形让翁同书心头生起一阵沉闷。他抬眼望一下月亮,知道夜色已深,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举步往远处的安丰驿站走去。“唉~!只好多待一天啦!”他一面走一面自语着。
离开北京已经一个多月了。现在他是归心似箭,巴不能一步跨回北京,去向皇上禀奏。
一月来,他跋山涉水,实地勘察了从临淮关到正阳关之间的淮河河段,对今年的防汛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估计。须知水火无情,汛期即至,那可是一时一刻也拖延不得呀!
一月来,他可没少吃苦头。那奔波劳累,倒也犹可,最主要的,是无处不在的危险。淮上连年灾荒,早已是饥鸿遍野。还是那句老话:“民以食为天。”没有饭吃,命且不保,有谁还会在乎什么朝廷法度?如今,淮上早已是“捻”祸蜂起了。还有,那些名义是“防捻自保”的民团,实际上只是些豪强恶霸的工具,豪强恶霸们利用民团欺压乡里,鱼肉百姓,称霸一方,无恶不作。有的民团甚至是日则为团夜则称捻,淮上百姓深受其害。这不,他今天之所以深夜方得到此,就是因为遭到了一伙民团非法羁押的缘故。
这又是怎样一回事呢?
原来,昨日翁同书从正阳关返回寿州,今晨起了个大早,打算赶往安丰塘瞻仰孙公祠。一出城门即被设卡的民团扣住,理由是他操着一口外乡音。他觉着这理由很可笑,便和民团争理,反而招来一顿拳打脚踢。这让他真正晓得了那句“秀才遇着兵,有理讲不清”的俗语的真义。
翁同书被强行带回城里关押起来,与他一同被关押的少说也有百十人。后来才知晓是昨夜某豪绅大户丢了东西,是一幅名称为“九归图”的山水人物画。此豪绅便下令属下民团团丁四门设卡盘查行人;另一面就在城里开始大肆搜查。直到这一天下午,翁同书才重新获得自由,而身上的银子却是荡然无存了!
“这些民团,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比捻尤甚,与土匪同等!等我回京之后,定当奏明皇上,请皇上下旨对民团严加管束!”他暗下决心说。
可是现在没有了盘缠可怎么办呢?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哪!当然,他可以去找寿州的官员,但是他能暴露身份么?他还真不能。一来是皇上没给他这个权力,二来暴露身份可能会给他带来更多的不测:治淮官员──他们多报治淮经费欺瞒朝廷;大户民团,他们可能因为得罪了他而来个一不做二不休;而捻匪则会因他朝廷要员的身份而加害于他。而他是人单势孤的。
“看来是别无他法了。”翁同书叹息道。
于是他脱下身穿的外罩,拿着它走进了当铺。
现在,翁同书走进了安丰驿,驿卒收了银钱把他引进一间客房。这房中有两张床,其中一张床上已经睡着一个人。他轻手轻脚用木盆打回来水,洗漱净脚之后便卧倒在空床上,心里还在为白天发生的事情而气恼,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正气恼,却见对边床上的人坐起身来。
“这位兄台心事不小喔!”那人说。
“打扰足下了。实在抱歉。”他自疚地说。
“兄台从江南来?”那人问。
“足下何以知道?”他反问。
“兄台口音中带着的。”那人说。
“哦?如此说,足下是从贵州来的?”他带笑问道。
“正是。小可是贵州平远人。”
“请问足下尊姓大名?”
“小可姓丁名宝桢,字稚璜。”
“稚璜兄来此何为?”
“小可本是赴京参加明年大比的。因素敬孙叔敖才德,所以顺路到此一抒仰慕之怀。”丁宝桢回答说。
“啊呀失敬失敬。原来稚璜兄是位胸怀大志的士子啊!”
“小可岂敢?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姓同,单名一个书字。”
“哦,是同书兄。那么同书兄也是来拜谒孙公祠的?”
“正是正是。在下也是素敬孙叔敖的。”
“哈哈!这倒是他乡遇知音了!”
两人攀谈起来。因为话语投机,却将那瞌睡虫儿赶到了爪哇国里,不知不觉间天已放明。丁宝桢下床穿衣要到外头去晨练拳脚。翁同书虽然不谙武术,但是一人睡不着,便也起床跟了出来。
不料想两人刚走出驿站大门,便听见远处有人在叫喊:“潘贵升,你跑不了啦!”循声而去,就见一伙人将一个汉子扑倒在地,七手八脚将那汉填进蔴袋扔下了安丰塘里!
从驿站门口到出事地点大约还有二里多远。等翁、丁两个人跑过来时,那伙人已经去得不见了踪影。丁宝桢见塘水还在冒泡,不假思索就一头扎进水里,不多会儿就见他拽着蔴袋的角儿浮上水面。翁同书在岸上伸手,两人合力把蔴袋拉上岸边,解开袋口看时,那汉子却像死了一样。
“同书兄,快来帮我一把!”丁宝桢蹲身说。
“稚璜你要干什么?”翁同书连忙问。
“孙公祠里住着一对白姓父女,父亲是个郎中,女儿名叫云娘。我将此人背去请其医治,或可救他一条性命。”
丁宝桢背起那汉,一溜小跑向孙公祠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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